刘庆、孙苗、朱芷蘅、朝中与平虏侯府交好的官员,皆来相送。场面比送刘怀民出征时更为隆重,却也更添几分离别的哀愁。
刘怀远一身朝鲜世子冠服,这是数日前礼部赶制送来的。他三拜九叩大礼。
“父亲,姨娘,儿子……今日便东归了。养育之恩,教导之情,天高地厚,儿……铭感五内,永世不忘!此去关山万里,不能常侍膝下,万望父亲、母亲、姨娘,务必珍重玉体!儿子在朝鲜,亦当时刻惕励,不敢有负父母期望,不敢有辱家门声誉!”说到最后,已是语带哽咽。
孙苗早已泪流满面,被朱芷蘅扶着,强忍着没有哭出声。朱芷蘅也频频拭泪。
刘庆上前一步,扶起儿子,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入心底。他没有再多嘱咐,只是用力握了握儿子的手臂,沉声道:“前路漫漫,好自为之。记住为父的话,记住你大哥的话。去吧。”
“是!”刘怀远重重叩首,再起身时,已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情感,目光恢复清明与坚定。他最后看了一眼巍峨的北京城墙,看了一眼送行的亲人,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登上了那艘即将载他驶向命运彼岸的官船。
“起锚——升帆——”
船工号子响起,缆绳解开,风帆鼓胀。官船缓缓离开码头,顺着通惠河,向着通州方向,驶向那连接着渤海、黄海,最终通往朝鲜西海岸的漫漫水路。
刘庆独立码头,负手遥望,直到船影消失在河道拐弯处,依旧久久未动。孙苗依偎在朱芷蘅肩头,低声啜泣。江风猎猎,吹动众人的衣袂,也吹散了那离别的愁绪,散入这浩荡的春风与流水之中。
向北,是浴血厮杀的战场,是长子建功立业的征程。向东,是错综复杂的朝堂,是次子承继家国的起点。而他,平虏侯刘庆,则坐镇在这帝国的中心,运筹帷幄,稳持大局,等待着来自北方草原的捷报,也牵挂着东边半岛的安宁。
家与国,父与子,忠与孝,在这承运十四年的春天,以这样一种方式交织、分离,又因血脉与责任,而紧紧相连。
黄海。
天高海阔,万里无云。蔚蓝的海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数艘悬挂朝鲜旗帜的官船,正鼓满风帆,乘着夏季的东南信风,朝着东北方向破浪前行。旗舰“汉阳”号,是此次朝鲜使团回国、迎接世子殿下的主船,船体较寻常海船更为高大坚固,装饰也显王室气派。
刘怀远独立于船尾楼甲板,凭栏远眺。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拂着他身上的朝鲜世子常服,衣袂飘飘。离开北京已有半月,船队自天津大沽口出海,经渤海、过庙岛群岛,现已深入黄海腹地。初时几日,他还能强迫自己研读携带的朝鲜典籍,或与副使、训练大将李浣交谈,了解朝鲜军制、边情。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离故国越来越近,心中那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却愈发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