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风，带着几分干涩与荒凉，漫无目的地席卷过这片广袤的空地。
夏娜静静地伫立在风中，她那一头如瀑般的红发与宽大的魔女帽在风中微微摇曳。
这里，曾经是整个世界神秘学与魔力汇聚的中心，是那座高耸入云、仿佛能刺破苍穹的魔女之塔的所在地。
而现在，一切都已烟消云散。
没有了直插云霄的塔身，没有了那些刻满古老符文的砖石，甚至连曾经充斥在这里的那种令人窒息的庞大魔力压迫感，也随着塔的消散而彻底回归了天地。
只剩下一片呈现出巨大圆形焦痕的空地，像是在大地上留下的一块无法愈合的伤疤，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存在过的伟大。
夏娜抬起头，那双宛如红宝石般深邃的眼眸凝视着空荡荡的虚空。
她不明白自己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从她有记忆开始，她就坐在这座高塔的顶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曾以为自己是魔女之塔的主人，就应当永远在那里，永远待着，但当夏亚·克里维斯将她从塔中带出，当那座塔在她身后轰然倒塌化为齑粉时。
她才恍然发觉——自己或许并不是塔的主人，而仅仅是这座塔的“囚徒”，或者是某种古老机制的“零件”。
她曾经试图去思考，去追溯自己真正的起源。
那些关于“白银时代”、关于“青铜种”的零碎词汇，偶尔会在她的脑海深处如同幽灵般闪过。
可是，每当她想要深入探究，想要将那些破碎的记忆拼凑完整时，大脑深处就会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就像是有某种不可名状的庞大力量，或者是一个绝对无法违抗的规则，在她的灵魂深处上了一道枷锁。
那东西在阻止她想明白，在强迫她遗忘。
“我到底……是在等待什么？又是在守护什么？”夏娜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荒原的风瞬间吹散。
“嗷呜？”
就在夏娜陷入那仿佛没有尽头的记忆迷雾中时，一声稚嫩而柔软的叫声在她的脚边响起。
夏娜微微一愣，低头看去。
是露娜。
那个有着银白色毛发、异色双瞳的小狼娘，正仰着小脑袋看着她。
露娜似乎察觉到了夏娜情绪中的低落与迷茫，她那毛茸茸的大尾巴不再像平时那样欢快地摇摆，而是微微垂在身后。
她伸出两只柔软的小手，轻轻地抱住了夏娜的裙角，用毛茸茸的脸颊蹭了蹭夏娜的小腿。
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没有复杂的思考，只有纯粹的依恋与温柔。
夏娜的心头猛地一颤，那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出来的孤独感，在触碰到小狼娘体温的瞬间，如同冰雪遇骄阳般消融了。
她才突然从那深邃得令人窒息的回忆中回过神来。
“没什么……”夏娜缓缓蹲下身子，伸出手，无比轻柔地抚摸着露娜银白色的头发，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释然的微笑，“只是突然想回来看看而已，看看这个困了我不知道多少年的‘牢笼’。”
露娜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并没有听懂那些复杂的词汇，但她能感受到夏娜情绪的平复。
她依然轻轻地抱住夏娜的手臂，把小脑袋埋在夏娜的掌心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看着眼前这只毫无保留地信任着自己的小生灵，夏娜眼底的阴霾彻底散去了。
是啊，过去的记忆真的有那么重要吗？那些被封印的使命、那些沉重的时代更迭，和现在的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或许，过去什么东西都不重要了吧。”夏娜轻声说道，像是在对露娜说，又像是在对自己宣誓。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个总是满嘴跑火车、却在关键时刻比谁都可靠的黄发青年——夏亚·克里维斯。
她现在是自由的。
她有了可以同行的旅伴，有了一个虽然总是吐槽她但依然会把后背交给她的“儿子”，还有怀里这只要她保护的小狼崽。
“至少现在的我……很幸福，真的。”夏娜闭上眼睛，感受着荒原上并不温暖的风，却觉得内心前所未有的充实。
……
“你，真的幸福吗？”
一个清脆、空灵，却又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诡异机械感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夏娜的身后传来。
夏娜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作为曾经的魔女，她对于周围魔力和气息的感知敏锐到了极点。
然而，在这个声音响起之前，她竟然没有察觉到任何人的靠近！
就仿佛这个人是凭空从虚无中挤出来的一样，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甚至连空气流动的轨迹都没有被打破。
夏娜迅速收敛了脸上的温情，身为大魔女的威严与警惕在一瞬间回到了她的身上。
她缓缓站起身，将露娜护在身后，语气平静而笃定地回答：“是的，我很幸福。”
随后，她回过头，看向了那个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十步之外的“不速之客”。
那是一个少女。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扎着极其惹眼的红色双马尾的少女。
她穿着一身略显奇特的洋装，衣料的材质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奇异光泽。
她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到了极点，但却缺乏属于人类的生气。最让人感到不安的，是她的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眼白与瞳孔的清晰界限，而是翻滚着一种暗红色的、仿佛在燃烧的余烬般的光芒。
空气，在少女出现的那一刻，似乎变得有些焦灼了。
荒原上的风停滞了，周围的温度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不可逆转的方式攀升。
“那么，你又是谁呢？”夏娜眯起眼睛，宽大的魔女帽下，红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危险的魔力光芒。
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看似娇小的少女，体内蕴含着某种足以将这片荒原彻底蒸发的恐怖概念。
听到夏娜的质问，红发双马尾的少女并没有立刻回答。
她歪了歪头，动作显得有些僵硬和生涩，就像是一个刚刚学会控制人类躯壳的提线木偶。
她盯着夏娜看了许久，那双燃烧着余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
“我……不知道。”
少女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敌意，甚至没有对自身未知的恐慌。只有一种极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你不知道自己是谁？”夏娜皱起了眉头，手中的法杖已经在暗中积蓄魔力。
“我也不认识你。”少女继续用那种空灵的声音说道，她环顾四周，似乎对这片焦黑的空地没有任何兴趣，“我只是恰好路过。我只是在找一个人，刚好看到了你站在这里，看着你的表情……所以我才这么问你。”
“这样啊。”夏娜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但心中的警惕并没有放下分毫。
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却拥有着如此恐怖气息的存在，绝对是一个巨大的不稳定因素。
“我只是想知道……”少女向前迈了一小步，脚下的干枯杂草在瞬间化为了灰烬，连一丝烟雾都没有升起，“在你的眼中，‘幸福’，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少女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夏娜：
“我观察了很多人类。
他们会笑，会哭，会为了生存而挣扎，也会为了虚无缥缈的东西放弃生命。
可是，我还是很难理解一些事情。比如……你刚才所说的‘幸福’。”
“那是一种物质的堆砌？还是一种神经递质的化学反应？为什么在说出这个词的时候，你的灵魂波动会变得那么……平静？”
面对这如同外星生物观察地球标本般的诡异提问，夏娜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她看着眼前的少女，刚想随便找个理由敷衍过去，却突然感觉到一直躲在她身后、抱着她小腿的露娜，产生了极其异常的反应。
“嘶——哈！！！”
那是露娜的声音。
此时此刻的露娜，整个人趴伏在地上，背上的银白色毛发根根倒竖，犹如一根根钢针。
她对着前方的红双马尾少女发出了极其凶狠的哈气声，尖锐的虎牙完全暴露在空气中，喉咙深处发出阵阵低沉的、充满威慑力的雷鸣般的咆哮。
最让夏娜感到心惊的是露娜的眼神。
那双异色瞳孔中，没有了平时的清澈与依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血脉最深处的、属于野兽本能的极致的不安与恐惧。
那种恐惧，不是面对强敌时的怯懦，而是在面对某种足以毁灭自然法则的“天敌”或“灾厄”时的应激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