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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Venezia 4(1 / 2)

(本章含有大量原作内容,可视情况跳过)

第四十一章

布加拉提与特莉休一路穿过教堂中殿那条幽暗的通道时,他的目光在两侧的墙壁上快速扫过。

教堂内部的装饰比他从外面看到的更加古朴,两边墙壁上嵌着几幅描绘圣乔治生平的画作,金蓝相间的碎片在从高窗透入的光线中闪烁着细碎的光点。他的脚步从容得不快不慢,让身后的少女有足够的时间跟上自己的步伐。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半开的木门,门缝里透出与教堂内部不同的光线——更暖一些,像是灯泡发出的那种人工照明。

布加拉提推开木门,门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眼前出现的是一间不算宽敞的电梯间。

电梯门大敞着,轿厢停在一楼,里面的灯光已经亮起,暖黄色的光线从敞开的门口倾泻到地板上,在暗色的石板地面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梯形区域。电梯是那种老式的改造型号,轿厢内壁用木板包覆,木板上刷着一层透明的清漆,在长年的使用中已经泛出了温润的琥珀色光泽。

轿厢正对着入口的那面墙上嵌着一块方形的楼层显示面板,面板上的数字是那种老式的机械翻转式结构,此刻显示着一个干净利落的“1”。

布加拉提在电梯门口停住脚步,抬手示意特莉休先停下。特莉休依言止步,站在电梯间门口的位置,双手环抱在身前,目光落在电梯内部那些木纹上,表情有些游离。

布加拉提独自踏入轿厢,先是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照明灯——一盏普通的白炽灯泡,发出稳定的光芒。他又低头检查了一下地板,确认地毯下没有异常,然后转身看向那面嵌着按钮的控制面板。

面板上只有两个按钮,一上一下,上面那颗旁边刻着“R”——代表塔顶的单词首字母,

“电梯里只有两个按钮,分别是一楼和塔顶的。”布加拉提收回手,走出轿厢,“是直达电梯,不会在任何一层停靠。”

特莉休没有立刻回应。

布加拉提转头看向她,注意到少女的视线低垂着,整个人缩在电梯间门口的角落,双手紧紧环抱着自己。

她慢慢蹲了下来,背靠着墙壁将下巴埋在臂弯里,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很小的形状,声音从膝盖后面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我……我接下来会怎样啊。”

布加拉提的动作顿了一下。

“突然就被像你们这样的黑帮‘绑架’,还有人想要我的命……又要被带去见那个素未谋面、毫无亲情可言的父亲。”特莉休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接下来又会被带去哪里啊……”

布加拉提站在电梯边看着她。

少女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那头粉色的长发垂落在肩膀两侧,遮住了她的表情。她的肩膀微微抖动,蹲在地上的姿势像是一只被困在角落里的幼兽,没有攻击性或是反抗的余地,只能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来包裹住自己的恐惧。

他理解这种恐惧和不安——从一个普通少女的生活中被硬生生拽出来,扔进一个充满追杀、背叛和死亡的陌生世界,任何人都会感到无所适从。

由卡普里岛开始,她经历了追杀、背叛、无数的鲜血飞跃过眼前,被从一个地点转运到另一个地点,全程都被人告知“这是为了你好”,却从来没有一个人真正问过她自己想要什么。

布加拉提沉默了片刻后慢慢走了过去,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到只有一臂之遥。

“老板只是在担心你的安危。”布加拉提开口,语气尽可能放得平稳柔和,“至于你接下来会如何,根据我的想象,大概是这样的——首先你会改名,或许还要去整容,身份以及户籍也都会变成另一个人,然后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肯定是在某个遥远的国家,你会过着幸福的生活。”

特莉休没有抬头,但她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显然在听着。

他在特莉休背后半蹲了下来:“你的父亲就是拥有这种力量的人。”

而她依然低着头,但那双环抱着自己的手臂似乎松开了一些。

布加拉提从她的微小动作中读出了某种松动,于是他将一只手伸出,手掌摊开、掌心朝上,停在了特莉休的视野范围内,像是要在她和那片未知的深渊之间搭起一座桥梁:“来,握住我的手。”

特莉休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视线在那张摊开的手掌上停留了两三秒。

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掌心里有一些细小的伤痕和老茧,是一双常年使用替身和执行任务的手,但此刻这只手做出的姿态只是在安静地等待着自己的回应。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忽然抬起手用力将它挥开,巴掌打在布加拉提的手背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别误会,我……我并不是因为不安而焦虑的!”她说着,自己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到的灰尘,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电梯轿厢里,在那个狭小的空间内站定,微微背对着布加拉提。

布加拉提收回被挥开的手,那只手的指腹在收回的过程中轻轻摩擦了一下,他站起来也走进了电梯,伸出食指按下了“R”键,按钮内部的灯光随着他的动作亮起,发出一声轻微的电子鸣响,电梯缆绳开始绞动,老旧机械运转时发出的低沉震颤从脚下传上来,轿厢平稳地开始上升。

缆绳绞动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内回荡,头顶那盏灯泡散发出温暖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轿厢内没有音乐广播的声音,机械运转的声音和两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特莉休站在布加拉提身侧偏后的位置,双手在身前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上升的过程持续了片刻,但对于站在轿厢内的两个人来说,这段时间仿佛被拉长了许多。

布加拉提站在电梯门边,目光落在楼层显示面板上,指针正从“1”的位置缓慢地向“R”移动。他的表情平静,但脑中却在快速运转着——老板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塔顶会有其他人在吗?见面之后的第一句话该说什么?他伸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翻领下那枚瓢虫徽章的位置,徽章还在。

就在这时候,布加拉提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住了。

那只手很软,手指冰凉,掌心带着一层薄薄的冷汗,握得有些用力但又不稳,指尖微微颤抖着,像是一只落入陷阱的小动物在试探性地抓住最后一点可以依靠的东西。

布加拉提的视线从楼层显示面板上移开,那只指针正缓缓地从“1”朝着“R”移动,刻度之间的间隔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模糊而遥远。

他低下头去,看到了特莉休不知道在何时伸过来的手正紧紧抓着自己的手指,像是在攥着什么会随时消失的东西。

她没有看他,目光平视着旁边,但从她握手的力道中,布加拉提能感受到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恐惧、不安、想要信任却又不敢完全信任的矛盾,还有被抛入未知境地的茫然。

“我真的能喜欢上我的父亲吗?”特莉休的声音很轻,轻到快要被缆绳绞动的声音淹没。

布加拉提收拢手指回握了一下那只冰冷的手。

“世上没有一对父女会担心这种事,”少女的掌心在颤抖,他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说了句安抚性质的话,“此行不过是送你回到父亲身边而已。”

他确实是这样想的。

在此刻,在这个上升的、封闭的、与外界隔绝的电梯轿厢里,布加拉提仍然是真诚的。

他仍然坚守着作为“热情”干部的职责,相信老板发布这个任务的核心目的是父女团聚。

一个拥有至高权力的男人想要保护自己唯一的血脉,想要确保她可以安全地来到自己身边,这是一件再合乎逻辑不过的事了。

“也是啊,你说的没错。”特莉休喃喃道,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如释重负的意味,好像布加拉提的话语在她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上施加了一点推力,让它稍微偏离了原来的位置,“我居然会担心这种事,真是太奇怪了……”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电梯抵达顶层,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轿厢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停稳。楼层显示指针稳稳地停在了“R”的刻度上。

布加拉提抬眼看向电梯轿厢门,开口说道:“到了。我们到塔顶了。”

他迈出半步,身体重心前移,手还握着特莉休的掌心——但就在布加拉提准备走过去的那一刻,他忽然感觉到了某种不对劲。

太安静了。

身后太安静了。

呼吸声消失了,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消失了,连少女掌心的颤抖也消失了。

他握着的那只手变得异常沉重,像是一块被拴在他手上的死物。

布加拉提缓缓转过头去。

轿厢内除了他自己以外再也没有任何人。

他眨了眨眼用了零点几秒的时间来确认自己的视觉并没有欺骗自己。

空旷的轿厢里只有他一人站在中央,头顶的灯光在地板上投下他孤零零的影子,那个刚才还站在他身边的粉发少女像是被空气吞没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特莉休?”

布加拉提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轿厢里没有获得任何回应。

“特莉——”他迈出半步,身体重心前移的动作让他握着的那只手也跟着移动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手里的确还握着一样东西,但那不是一只手应该有的重量,布加拉提低头看去,瞳孔在那瞬间如同被针刺了一般猛地收缩。

一只人手。

那只手齐腕而断,断口处鲜血淋漓,筋肉和骨茬暴露在空气中,温热的血液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滴落在电梯地毯上,在深红色的织物上晕开一片更深更暗的颜色。

断手的指甲还保持着刚才握住的姿态,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那是特莉休的手。

而那截断手的主人已经凭空消失,仿佛从来不曾在这个轿厢中存在过。

“什……什么?!”布加拉提的瞳孔急剧收缩,他没敢松开那只断手,断手的血落在地毯上发出一阵清脆的噼啪声响,“特莉休、怎么会……这到底怎么回事?”

他的第一反应是暗杀组。

暗杀组的人干的?他们果然不会善罢甘休——!

他想起了一路上的战斗和暗杀组那些千奇百怪的替身攻击。

但他很快否认了这一点。

暗杀组的目标是要抢夺特莉休以要挟老板,他们需要她活着作为筹码,而不是把她切成碎片留一只手在电梯里。

那如果不是暗杀组,还能是谁呢?

如果是三分钟之前,布加拉提肯定是这么想的。

他一定会认为是暗杀组的人在背后搞鬼,一定会沿着“暗杀组潜入教堂、利用某种替身能力将特莉休掳走”这条逻辑线一路追查下去,将所有过错都归咎于那群在背后追赶了他们一路的猎犬。

而现在的他是三分钟之后的布加拉提。

这三分钟里发生的事情将他的认知和判断全部打碎又重塑了一遍。

他刚从察觉到特莉休失踪、到一路追踪那个模糊的人影从塔顶追到教堂的结构深处,用[钢链手指]的能力在地板和墙壁上不断开辟通道,提前赶到了教堂地下那间堆满枯骨的纳骨堂,拦住了那个正拖着昏迷不醒的特莉休往深处走去的模糊身影。

现在,布加拉提正蹲伏在倒在纳骨堂地面上昏迷不醒的特莉休身边,一只手护在她身前,另一只手还握着那只断手,[钢链手指]在他身侧浮现,然后将特莉休的那只断手用拉链把它和特莉休的断臂连接在了一起。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白色外套上沾满了纳骨堂的灰尘。

在刚才那短暂而激烈的交手中,他虽然成功拦截住了对方,但也在这个过程中付出了代价。

但更让他感到沉重的不是自己根本碰不到对方,而是布加拉提从那个模糊人影的只言片语中推断出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