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愣住了,加试新算学?
皇祖不仅没怪罪任亨泰,反而用这种方式,把他和科考改革直接绑在了一起?
他又问:“皇祖…还说了什么?”
任亨泰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太上皇只说,这些事,该有个了断了。余下的,殿下自己去问吧。”
说完躬身一礼,转身走下石阶。
朱允熥迈进暖阁门槛,阁里比外头暗,窗子只开了半扇,午后的光斜斜切进来。
朱元璋背对着门,站在那幅巨大的《大明混一图》前,仰着头,像是在找什么地方。
图上山川纵横,江河如带,从辽东到滇南,从甘凉到闽浙。这是他打下的江山。
“皇祖。”朱允熥躬身。
朱元璋没回头,抬起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一个点。
“大同,老十三的封地。洪武二十四年,咱北巡时去过。那会儿他刚就藩,站在城门口迎咱,穿着盔甲,人模狗样的。”
朱元璋手指往东移了移。
“青州。老七的封地。那年咱东征,在青州城外扎过营。地真肥,水真甜,种什么长什么。”
他收回手,转过身,脸上没有怒容,也没有悲戚,只有深深的疲惫,像是连夜赶了很远的路。
“多好的地方啊。咱给了他们。兵,咱给了;权,咱给了;钱粮,年年从百姓牙缝里省出来,咱也给了。”
朱元璋走到榻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绣墩,“任亨泰出去时,你是不是觉得,咱心狠?”
朱允熥坐下,沉默片刻,低声道:“孙儿只是觉得,有些突然。”
朱元璋笑了,“允熥啊,你将来是要当皇帝的人,不能等到临头了,才觉得事发突然。
咱今天废朱?,不是因为他最该死。他一个十二岁的娃子,能造多大孽?咱废他,是因为他最小。废了他,动静最大,代价也最小。”
朱允熥手心又冒汗了,“那…七叔和十三叔,召他们进京,是要…”
“要办他们。”朱元璋说得直接,“锦衣卫的密报,已经堆了这么高。”
他用手比了个高度,眼神冷了下来:
“强占民田,咱可以忍。当年跟咱打天下的老兄弟,谁家没几千亩地?杀人,咱也可以忍。战场上下来的人,手重。
可他们不该…不该把朝廷的知府扒了官服,当街抽鞭子;不该把告状的百姓,填进王府地基。
他们这是,明目张胆打朝廷的脸。他们打朝廷的脸,就是打咱的脸…就得把手剁了!”
朱允熥想问“要怎么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朱元璋从案头拿起一份册子,递了过来,“看看吧。”
朱允熥双手接过,册子封皮上无字,里面是工整的小楷。
某年某月某日,代王府护卫强占民田三百亩,打死佃户两人。
某年某月某日,齐王在青州私设税卡,劫掠商队。
″某年某月某日,齐王纵马踩死老农,赔银十两了事。
林林总总,细到不能再细。
“爷爷,您这是…”朱允熥声音发抖。
朱元璋坐下来,端起茶盏,“老七和老十三的事,锦衣卫查了好几年……”
他沉重地叹息一声,“咱一辈子打打杀杀,最后却逼得自己,对自己儿子下手。你说,这是老天给咱的报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