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过最后一段碎石路，轮子的声音由颠簸渐趋平稳。林珂轻轻扶了扶腿上的食盒，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了盒中之物。这盒子是紫檀木所制，边沿镶着铜条，四角包着旧皮扣，锁扣处还缠着麻绳。是他娘留下的，用了二十年，未曾破损。
奶芙蹭了蹭他的耳朵，毛发微凉，声音软糯：“到了吗？”
“快了。”林珂掀开帘子望了一眼。外面街道比铁心城宽阔许多，两旁楼宇高耸，彩旗招展，店铺林立，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可行人脚步匆匆，低头疾行，连叫卖声都像在背诵文章。一位老人正在做糖人，手中捏出龙凤形态，却无人驻足。几个孩子跟着母亲走过，眼睛始终盯着地面。
“这么热闹，怎么反倒更冷清？”火花从窗边探出头，鼻尖通红，像烧过的炭块，“城里的人，走路都没影子。”
冰魄盘在食盒上，银鳞泛光，尾巴压着盖子，寒气缓缓渗入，护住里面的热意：“冷的地方，心跳也慢。他们不是不想笑，是忘了怎么开心。”
青木花枝缩在角落，藤蔓微微轻颤，小白花低垂着头，花瓣略显枯黄，似被风霜吹久了。
马车拐过弯，王宫出现在眼前。红墙金瓦，门前六根巨柱，雕龙盘绕，可龙目无神，漆色剥落；守卫站得笔直，铠甲却已生锈，靴底开裂，用线缝补，神情疲惫。
林珂一眼看出端倪：左侧墙体曾修补过，新砖色浅，泥缝歪斜；屋檐金漆脱落，露出朽木，局部发黑霉变；门口石狮爪子断裂，以铁圈勉强箍住。
“穷成这样，还硬撑门面。”千刃从包袱里探出刀尖，指向裂缝，“我以前劈的柴都比这结实。这种墙，一场雨就能冲塌。”
时晷飞上车顶，翅翼发出咔哒轻响，它在读取时间：“午时一刻十七分，进宫。误差零点三秒。”
内务府主事已在门前等候，身形瘦削，衣着齐整，举止规范。他引着林珂入门，穿过三重宫门。沿途石阶残破，有些地方垫着碎砖；士兵盔甲蒙尘，护心镜积灰，鞋底磨平，行走时沙沙作响。林珂默默记下：东侧廊柱已被虫蛀空，敲击会响；西侧排水沟堵塞，积着黑水；御花园假山坍塌半边，杂草自石缝钻出，藤蔓缠绕断亭残柱。
“陛下在会客厅候您。”主事开口，语调平直，毫无波澜。
门扉开启，一股闷气扑面而来，混着陈年香料与湿布的气息。室内看似华美，吊灯闪烁，屏风绘有飞鸟，可画角卷曲，凤凰缺了一只眼；案上陈列珍宝，却覆着薄尘；地毯磨损起毛，踩上去如同踏过枯叶；椅扶手脱漆，露出绿锈斑驳。
七八位大臣分坐两侧，鸦雀无声。衣冠整齐，帽正身端，宛如不会呼吸的塑像。有人低头看鞋，有人手指在袖中微动，无人交谈，亦无人抬眼。
国王居中而坐，约莫五十岁，面色蜡黄，眼窝深陷，胡须凌乱。龙袍华贵，袖口却沾着墨迹。双目锐利，目光扫来时，空气仿佛凝滞。
林珂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草民林珂，奉召觐见。”
主事接过食盒，置于案上。盒盖掀开，香气顿时弥漫——甜中带蜜，微含药香，不刺鼻，令人想起冬夜烤糖的暖意，或是母亲哄睡时哼唱的歌谣。那味道钻入鼻腔，勾起久远记忆。
大臣们眼皮微跳，有人悄悄吸气，有人喉结滑动；一位老臣闭了闭眼，眼角湿润，随即低头掩饰。
国王原本半阖的眼睛睁开了。他凝视点心，伸手取了一块千层糕，指尖微颤。咬下一口，细细咀嚼。忽然停顿，闭目良久，再睁眼时，声音沙哑：“这味道……让我想起小时候，母后做的点心。那时父王征战在外，母后常在灯下揉面，说‘再苦的日子，嘴里有点甜，就能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