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黑,偏殿的门被轻轻推开,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林珂整了整衣领,手指在领口稍作停顿,确认衣物穿戴整齐。他缓缓拉直袖子,动作一丝不苟。那双手常年泡水、切肉、揉面,指节分明,虎口与食指根部覆着薄茧——那是白天清洗药材和器具留下的痕迹。临出门前,他仍用湿巾擦拭手背,仿佛要抹去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屋内未点灯,一片漆黑,唯有窗外灯笼透进一抹暗红光晕,斜斜落在地面。他目光扫过墙角,那里挂着一只空水囊,皮质干硬,边缘卷曲,和昨日一样,仍悬在铁钩上。他知道,从今晚起,不能再靠催吐解毒了。胃早已受损,每次呕吐都如同撕裂血肉。如今药性愈强,若再这般消耗下去,撑不过三日。
门外传来脚步声,宫中侍从到了。他穿着浆得笔挺的青色官服,肩背挺直,腰带紧扣,鞋面锃亮,在石板地上行走时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他低头行礼,声音平板无波:“林先生,请随我来,宴席已备好。”
林珂点头,最后整理了一次外袍,随即出门。廊道两侧悬挂着红色灯笼,炭火在灯腹中微微发亮,映得人脸泛油,影子也显得黏稠滞重。风拂而来,裹挟着焦糖与香料的气息——那是主殿飘出的菜肴香味,浓郁扑鼻,几乎盖住了夜里的凉意。
他稳步前行,脚步轻稳,不带一丝杂音。转过三道弯,主殿金顶终于显现。飞檐翘起,铜铃低垂,却未曾作响。龙凤雕饰曾极尽华美,如今大半褪漆,金粉剥落,裸露出斑驳木纹,宛如老犬脱毛,只剩一副空壳。
宴会厅大门敞开,热香迎面扑来,烤肉、酒气与熏香交织成一团浓烈气息。长桌横陈,铺着深红绣金绒布,其上菜肴琳琅:烤金翅鸟双翼展开,似仍在翱翔;千年龟汤呈琥珀色,热气升腾,龟甲浮于汤面清晰可见;冰晶鱼脍盘作蛇形,剔透如琉璃,每片薄如蝉翼,光照之下可透字迹。烛火摇曳,香气缭绕,勾人食欲,却又令人胸中隐隐发闷。
大臣们早已落座,脊背挺直,坐姿规整,脸上笑容一致——嘴角上扬,眼角僵硬,宛如一排新刷过漆的木偶,只待号令方动。王后居国王左侧,身着暗紫长裙,发髻高挽,珠钗静垂,神情冷峻,眼皮未抬,目光始终落在面前未曾动过的银筷之上。
林珂步入厅中,步履沉稳,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卑不亢。他清楚,众人皆在注视着他——有的明目打量,有的暗中试探,有的揣测,有的审视。他目视前方,目光掠过一个个肩膀,最终落于主位之上。行至王座前三步,他躬身行礼,声音清晰而不张扬:“草民林珂,谢陛下赐宴。”
国王端坐高背椅上,体态臃肿,面色蜡黄如旧纸,唯有一张嘴勉强笑着,像是被人硬生生扯上去的,说话时脸颊还会轻微抽搐。“快请坐。”他嗓音轻弱,呼吸急促,“早闻你厨艺非凡,能将灾兽化为珍馐,唤醒人心,实乃奇才。”
“陛下过誉。”林珂落座于右列第三位,位置不前不后,恰好夹在两位大臣之间——一边是兵部尚书,满脸肥肉,眼神浑浊;另一边是礼部侍郎,身形瘦削,面色阴沉,指甲修得极长。他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周,视线最终落在国王另一侧——灰袍主教静坐不动,袍服洁净,宽袖拖地,连褶皱都整齐如裁,不像凡人所穿。他面容枯槁,眼窝深陷,颧骨突起,两颊凹陷,仿佛一层皮紧贴骨上。他未动筷,未言语,只是缓缓转头,目光投向林珂。
那一眼,让林珂脊背骤然发寒,如同有蛇悄然爬过皮肤。
他低下头,伸手取茶杯。指尖触碰瓷壁的瞬间,悄然吸了一口气。“神之味觉”启动——这是他自幼便拥有的能力,能辨析最细微的气味。空气中浮动着一丝异样气息,非菜香,亦非熏香,而是腐烂中夹杂甜腥,宛如烂肉浸于蜜糖之中。这味道若有若无,源自灰袍主教,更确切地说,是从他宽大的袖中逸出的一缕幽香。
他放下茶杯,动作自然,仿佛只是浅啜一口。茶温适中,入口微涩,实则舌尖早已分辨清楚——水无毒,但茶中掺有少量迷魂粉,长期饮用会使人神志迟钝,情感淡漠。
“林先生年纪轻轻,便有此等本事。”灰袍主教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如砂纸磨木,“净化灾兽,唤醒麻木之人,实属难得。”
“不过是些粗浅手艺。”林珂微笑回应,嘴角自然上扬,眼神温和,“食材本有灵性,只要用心,总能品出它的本意。”
“哦?”主教微微前倾,脖颈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仿佛关节锈蚀,“那你可曾听过一种味道?食之者,永不再苦。”
刹那间,满堂寂静。咀嚼声消失,舞姬足尖凝滞,乐师琴弓停弦,连烛火都似为之凝固。
林珂抬眼,直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瞳孔极小,黑得近乎虚无,宛若两个黑洞。
“愿闻其详。”他说。
“我吞噬教团所奉之主,赐下‘甘露餐’,食者心安,无忧无虑,无争无斗,亦无悲伤。”主教缓缓道来,每一字皆似从喉底挤出,“世间纷乱,皆因欲望与痛苦。若断其根,岂不更好?”
林珂未答,夹起一箸鱼脍送入口中。舌尖微动——鱼肉确为北境寒渊所出,新鲜紧实,如冻玉般爽韧。然而调味中混入了教团特制香料“忘忧粉”,具轻微麻痹神经之效,久食则反应迟缓,情绪平复。桌上诸臣,想必日日如此,才显得整齐划一,如同傀儡。
他细细咀嚼,咽下后笑道:“听来确实诱人。不过……我愚钝,总觉得人生百味,酸甜苦辣皆需尝遍,才算完整。若仅存一味,纵然再美,终会生腻。”
主教盯着他,面无表情,此刻更如石雕而成,唯有眼珠微动,映出一点烛火的暗红。
国王此时举起酒杯,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刻意的热情:“诸位!今日设宴,一为欢迎林先生入宫,二为庆贺岩铁王国新生!吞噬教团救国于危难,实乃天降神助!来,共饮此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