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苏婉清。
她背对着李峰,正坐在镜前,缓缓梳理着自己的长发。
她的头发,极长极黑,垂落地面,铺满了青砖。
手中,握着一把木质梳子,梳子早已发黑,边缘残缺。
每一次梳头,都会落下几根乌黑的长发,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唰……唰……唰……”
梳头声轻柔,却在死寂的深夜,显得格外诡异刺耳。
李峰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心脏狂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看着苏婉清的背影,白衣胜雪,长发如瀑,身姿窈窕,美得不像凡人,更像一幅诡异的画。
就在这时,苏婉清停下了梳头的动作。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铜镜。
镜中,映出她那张惨白无魂的脸,一双漆黑的眼睛,直直盯着镜后的李峰。
她对着李峰,轻轻一笑。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幽怨,像是从地底传来:
“公子,我的头发,好看吗?”
李峰浑身一颤,不敢应答。
苏婉清却像是没有在意,继续缓缓梳头,声音幽幽:
“等他回来,他说过,会亲手为我梳头,绾起发髻……可他,骗了我……”
“他骗了我……”
语气越来越怨毒,声音越来越冰冷。
梳头声,骤然加快!
“唰唰唰唰唰——!”
越来越急,越来越狠!
一根根长发,被硬生生扯落,落在地上,染上点点暗红,像是血。
苏婉清却浑然不觉,依旧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李峰看得头皮发麻,胃里翻江倒海,几欲呕吐。
突然,苏婉清猛地停下动作。
她缓缓,缓缓地,转过了身。
正面,朝向李峰。
她的头发,凌乱不堪,一半披散,一半被扯断,头皮之上,隐隐可见鲜红的血迹,顺着惨白的脸颊滑落。
一双漆黑无白的眼睛,死死盯着李峰。
她一步步,朝着床边走来。
没有脚步声,轻飘飘的,像是一片落叶。
那股腐朽甜腻的香气,越来越浓,充斥着整个卧房,呛得李峰几乎窒息。
“公子……”
“你陪我……好不好……”
“像他一样,陪我……”
她伸出双手,指尖细长惨白,指甲乌黑尖利,朝着李峰的脖颈,缓缓抓来!
李峰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抓起床头的桃木枝,朝着苏婉清狠狠砸去!
桃木枝触及白衣的瞬间,发出“滋啦”一声异响,冒起一阵黑烟!
苏婉清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声音尖锐刺耳,震得李峰耳膜生疼,头脑发胀。
她的身体,如同烟雾一般,向后退去,消失在墙角,只留下一缕白烟,和满地乌黑的长发。
危机暂时解除。
李峰瘫软在床上,大口喘息,浑身脱力。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衣襟之上,不知何时,沾了几根乌黑的长发。
长发紧紧粘在衣襟上,深入布料,像是长在了上面。
而他的脖颈之上,冰凉的触感再次浮现,五道青黑指印,比昨夜更深,几乎要嵌入骨头。
他知道,桃木只能暂时驱邪,那女鬼的怨气太深,根本无法化解。
她不会放过他。
第三夜,才是死关。
第四章悬梁旧影
第三日,李峰已是强弩之末。
面色惨白,眼窝深陷,气息微弱,那青黑指印,已经蔓延至锁骨,寒气入骨,让他浑身冰冷,四肢无力。
他明白,今夜,女鬼必会前来索命,绝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
他想要逃离,可浑身发软,连站立都困难,只能躺在床榻之上,等待夜幕降临。
黄昏时分,天色彻底暗下。
整座古宅,被浓浓的阴气笼罩,伸手不见五指。
卧房之内,温度骤降,如同冰窖,呼出的气息,都化作白雾。
那盏青铜灯,无风自动,灯火幽幽,化作青绿色,诡异至极。
李峰躺在床上,意识模糊,耳边传来阵阵幽怨的歌声,虚无缥缈,忽远忽近。
“梧桐叶,秋风凉,痴心女子,守空房……”
“等郎归,盼郎归,郎若不归,化鬼殇……”
歌声凄婉,怨毒入骨,听得李峰心神俱裂,头痛欲裂。
突然,卧房之内,光线一亮。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整间屋子。
李峰顺着闪电的光芒,抬头看向房梁。
这一眼,让他彻底崩溃,魂飞魄散。
房梁之上,悬挂着一道白色身影。
白衣,长发,舌头长长吐出,脸色青紫,双目圆睁,死死盯着床榻上的李峰。
正是悬梁自尽的苏婉清!
绳索紧紧勒着她的脖颈,身体微微晃动,长发垂落,几乎触及李峰的脸庞。
闪电熄灭,屋内再次陷入黑暗。
只有那幽幽的歌声,和绳索摩擦的“吱呀”声,在屋内回荡。
“公子……你看,我这样……好看吗……”
“他当年,若是回来,便不会看见我这般模样了……”
“都是骗子……你们都是骗子……”
怨毒的声音,在屋内回荡,无处不在。
李峰想要挣扎,想要逃离,可身体却如同被钉在床上,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白色身影,从房梁之上,缓缓飘落。
落在他的床前。
苏婉清的脸,近在咫尺。
吐着长舌,双目凸出,脸色青紫,脖颈之上,一道深深的勒痕,乌黑发紫。
这是她死时的模样。
凄厉,恐怖,怨毒。
她伸出惨白的双手,紧紧抓住李峰的双肩,指甲深深嵌入他的皮肉,渗出鲜血。
冰冷刺骨的寒气,疯狂涌入李峰的体内,冻结他的血脉,吞噬他的阳气。
李峰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呼吸越来越微弱。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点被抽离。
“陪我……”
“永远……陪我……”
“留在这宅子里,陪我……”
苏婉清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阴冷幽怨。
她的脸,缓缓贴近李峰的脸,吐着长舌,想要吻上他的唇。
那舌头冰冷滑腻,带着一股腐朽的死气。
李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睁开眼睛,看向桌案上的青铜灯。
那盏灯,灯座之上,刻着的不是花纹,而是经文!
是佛门驱邪经文!
他猛然想起,老翁说过,婉清姑娘死后,富商请来高僧超度,留下这盏青铜灯,用来镇压女鬼怨气!
只是常年无人使用,经文被灰尘覆盖,无人知晓!
李峰拼尽最后一丝阳气,猛地挣脱苏婉清的束缚,跌跌撞撞扑向青铜灯!
他咬破指尖,以血为引,涂抹在青铜灯的经文之上!
“嗡——!”
青铜灯骤然发光!
金光万丈,普照全屋!
经文浮现,梵音阵阵,佛光普照,驱散无尽阴气!
苏婉清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身体被金光笼罩,如同冰雪消融,黑烟滚滚,怨气消散!
“不——!我不甘心——!”
“他骗我!我不甘心——!”
尖叫声越来越弱,最终彻底消散。
那股阴冷气息,瞬间消失无踪。
屋内恢复温暖,灯火重新变得昏黄柔和。
李峰瘫倒在地,看着手中的青铜灯,大口吐血,却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活下来了。
第五章尾声
次日天明,阳光普照,驱散了所有阴霾。
李峰身上的青黑指印,缓缓消散,身体渐渐恢复。
他收拾行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座凶宅,再也不敢回头。
走出村口,他再次遇见那位白发老翁。
老翁见他活着出来,惊讶不已:“公子,你竟能活着离开?那凶宅之中的怨鬼,从未有人能化解!”
李峰握紧手中的青铜灯,苦笑一声,没有多言。
他知道,那不是他的本事,而是高僧留下的法器,救了他一命。
后来,李峰将青铜灯送往附近的寺院,交由高僧镇压,永绝后患。
而那座城郊古宅,从此彻底废弃,再也无人敢靠近。
有人说,风雨之夜,依旧能看见宅中有白衣身影徘徊,轻声哭泣,等待着那个永远不会归来的书生。
痴心女子负心汉,一腔深情,化作千古怨魂。
李峰每每想起那三夜的惊悚经历,依旧心有余悸,彻夜难眠。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无脸鬼影,那镜中青丝,那夜半梳头,那悬梁旧影。
更不会忘记,那深入骨髓的冰冷,和那凄美又怨毒的声音。
“公子,陪我……好不好……”
风吹过巷口,带来一丝淡淡的腐朽甜香。
李峰猛地回头。
空无一人。
只有阳光正好,岁月平静。
仿佛那三夜的惊魂,只是一场漫长而恐怖的噩梦。
可他手腕上,那淡淡的痕迹,却永远提醒着他。
有些东西,一旦遇见,便永生难忘。
有些怨,一旦结下,便千年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