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工整的玉版十三行。
“我之所需,请遗此地,君之所需,请游翛然。”
翛然,是无拘无束的意思。
这是出自《庄子》,“翛然而来,翛然而往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
人这一辈子,讲究个无拘无束地来,无拘无束地走,只要别忘记自己打哪儿来的就成,死在哪儿倒是无所谓。
这是很有内涵很玄学的话,王国维两人却丝毫没有作学问的意思,将花笺一翻,背后是一幅简易地图。
那翛然之地,不在戒台寺,而在十里之外的西峰寺。
这是遛傻小子呢?
罗福成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他将一个小包搁于条案之上,与王国维拔腿就走。
胡适从两人手上接过那抽象地图,二话不说,发动汽车,直奔西峰寺。
西峰寺是戒台寺的下院。
这座寺院始建于唐,初名会聚寺,西峰寺这个名儿,是堡宗朱祁镇取的。
当年恭亲王奕?修缮了戒台寺后,戒台寺的方丈便将西峰寺送给奕?,当作他的墓地。
不过,后来奕?去世,清廷赐予了一处墓地,那地儿在昌平,奕?和他的家人大多就躺昌平了。
不过,西峰寺这儿倒也没闲着,睡了次子载滢贝勒,也就是溥儒他爹。
汽车从盘曲的山路穿行。
从戒台寺到西峰寺这一带的山峦,统称马鞍山,是入京的最后一道关隘。
不多时,便见到前方有一座突兀浑圆的山包,朦胧的夜色之下,山包像是一枚硕大无朋的棋子儿,这是龙头岗。
五代之时,李存勖派大将周德威收复幽州,与刘守光麾下骁将单廷珪大战于此,结果单廷珪被周德威生擒。
龙头岗的龙头就耸立在西峰寺山谷的入口处,穿过龙头,便到了西峰寺。
三人下车,还是那样儿,胡适在下边儿歇着,王国维与罗福成上山。
西峰寺比戒台寺小得多了,说是有山门殿天王殿和如来殿,其实就是一座三进院。
这儿比戒台寺还要瘆人,溥儒他爹载滢的坟头,就搁在如来殿。
两人奔波一晚,已经很是疲倦了,到了这儿,也是一个激灵,倦意全消,不用多说,连口哨都不敢吹,脚下越来越快,穿过寺院,进了后山。
西山是太行山之首,又称小清凉山。
西山就像一条手臂,将京城的西边护在胳膊肘里,所以西山被称之为“神京右臂”。
这条手臂到了这儿,一座高峰拔地而起,像是佛爷翘起的手指,叫做极乐峰。
极乐峰宛如一尊天地生成的巨佛,佛头仰卧在山峦之上,身托山阿,下半身落于西峰寺的如来殿中。
深更半夜的爬坟山,不得不说,乐之极也。
这里的山路崎岖不说,因为经年未曾修整,灌木荆棘都是野蛮生长,比人精神多了。
两人踏月穿林,费劲巴拉地往前趟,摔了两三跤,挂破五六处,终于,前方突兀地截断出一方峭壁。
藤蔓和落叶堆积,峭壁之上有两个摩崖大字,“翛然”。
笔画森然,如长枪大戟,龙威虎振,虽然没有落款,两人都知道,这应该是恭王府那位后人溥儒的手笔。
两人吐了一口长气,绷紧的身子放松下来,挑起马灯,眯着眼睛看着崖壁。
朱红的大漆,在崖壁上写着一行摩崖大字,浑穆高古,奇峭飞逸。
这次不是王大令的玉版十三行了,而是陶弘景的瘗鹤铭。
“钓鱼台上钓鱼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