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说辞简单，却也足够教这老实木匠心疼。他不追问，只笨拙地安慰：“莫怕，有我呢。”
每日申时前后，巷口便会传来熟悉的、略显拖沓的脚步声，那是林大宇从城西木器坊下工回来了。
但他并不直接进家门，脚步会在巷口略顿一顿，便转向另一头更热闹的市集方向。
这是他们之间不成文的约定：他顺路去买些当日的肉菜。肉不敢多称，常是三四文钱的肥膘，或是一小条河鱼；菜则多是时令最贱的，菘菜、蔓菁、或是雨后疯长的蕈子。
他将这些用干荷叶托着，小心捧回来，搁在灶间那张粗木案上，憨憨一笑：“今日这鱼还鲜活。”柳雨柔便会从里屋迎出来，手里总拿着块抹布，或是正缝补的衣裳，轻声应着：“晓得了，你快去送单子吧，回来正好吃饭。”
林大宇回来，额上总带着细汗，她便先递上一碗晾得温温的茶水，或是掺了些许碎米的薄粥，柔声道：“先润润喉，垫一垫。”林大宇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用袖子抹抹嘴，便去解外衫的系带。
林大宇“哎”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单据——那是白日里表弟王根生给他的、需送往某处的订货或送货凭据。
在他转身去屋角木盆架前洗漱的片刻，柳雨柔已极自然地拿起那件褪了色的蓝布外衫。
她的手探入那口袋，指尖触到卷着的纸张，迅捷而平稳地抽出。
灶膛里柴火将熄未熄的微光，映着她低垂的侧脸。她转身佯装挂衣，背对着他，另一只手已从自己袖中滑出一方素白的手帕和一枚黛青的石笔。
单据展开，上面是些寻常的木材名目、尺寸、银钱数目，间或有订货主顾的姓氏宅址。她的目光飞快地掠过那些墨字，在某些数字与地名上稍作停留，石笔便在手帕的角落、边缘，落下细小如蚊足的记号。
眉黛质涩，划在布帛上几乎无声，只留下些须难以察觉的青灰色痕迹。不过几十息，单据已被依原样折好，塞回口袋，外衫也被妥帖地搭在了椅背上。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连她自己的呼吸都未曾乱。
林大宇洗漱想完毕，换上干净的外衫，将单据塞进外衫那处特制的深口袋里，拍拍尘土，又转身出门。那口袋是柳雨柔给缝的，说这样稳妥，不易丢。
他身影刚消失在暮色里，柳雨柔便轻轻拉开房门，侧身闪出，快步走到巷尾一株老槐树的阴影下。
那里常有个衣衫褴褛的“小乞儿”蹲着，面前摆只破碗。两人并无言语，甚至眼神都少交接。
柳雨柔的手帕，有时包着半块炊饼，有时裹着几文铜钱，总是稳稳落入那只破碗中。“小乞儿”抓过，蜷缩着转过身。片刻后，碗空了，人也不见了。
巷子里恢复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市声。柳雨柔倚着门框，望着渐渐浓重的夜色，仿佛刚才那传递的惊心，只是黄昏里一个模糊的错觉。
风穿过巷子，带着汴河方向传来的、湿漉漉的水汽。她知道，那些看似平淡无奇的单据，此刻正沿着另一条隐秘的脉络，流向了另一个方向。
“小乞儿”消失在巷子尽头，柳雨柔闩好门，开始在灶间忙碌。
淘米、洗菜、切肉，动作熟稔利落，似乎方才的一幕从未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