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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 收网捕雀 将计就计(2 / 2)

那把刀他见过很多次,刀鞘上镶着宝石,刀柄上缠着金丝,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可此刻,那把刀没有出鞘。

完颜泰只是按着它,像是在按着一头还没有到放出来的时候的野兽。

“韩德明,你替金国皇帝监视我,我知道。”

“你在我身边安插眼线,我知道。”

“你写信给燕京,说我和陈文远走得太近、有结党营私的嫌疑,我也知道。”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这些,我都可以忍。因为你是金国皇帝的人,你替金国皇帝做事,天经地义。”

“可你不该伪造密信,诬陷陈文远。因为陈文远,是我的人。”

“你动我的人,就是动我。”

韩德明的眼泪流下来了。

流了满脸,流了满脖子,流进领口里。

他膝行几步,抱住完颜泰的腿,仰着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将军!末将知错了!末将一时糊涂!末将再也不敢了!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

他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在空旷的正堂里回荡,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

完颜泰没有动。

只是低头看着他,看着他抱着自己的腿,哭得像个孩子。

他的手在刀柄上握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我不杀你。不是因为你不该死,是因为你还有用。”

他看着韩德明那双泪眼模糊的眼睛,一字一顿。

“武松不是想让我怀疑陈文远吗?不是想让咱们内讧吗?好,咱们就演一出内讧给他看。”

“你伪造的这封信,我收下了。从今天起,你要装作和陈文远水火不容。在所有人面前争吵,在所有人面前互相攻讦。”

“要让武松的探子看见,要让全定州城的人都看见——我完颜泰的麾下,已经离心离德,乱成一盘散沙。”

“等武松以为有机可乘,出兵来攻的时候——”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弹了一下。

发出一声清脆的、像是敲在瓷器上的声响。

“我让他有来无回。”

韩德明愣住了。

他抱着完颜泰的腿,仰着头,看着那张在晨光中忽明忽暗的脸。

忽然发现,完颜泰不是在饶他,是在用他。

就像他用那些眼线盯着完颜泰一样,完颜泰也要用他,去演一出戏给武松看。

他没有选择。

他的命,从他把那封伪造的密信呈上去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

“末将……末将领命。”

他松开手,跪直了身子,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

金砖很凉,凉得他额头生疼。

完颜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面的光涌进来,白花花的,刺得他眯起眼睛。

院子里那两棵老槐树正在抽新芽,嫩绿的,米粒大小的,在晨风中瑟瑟发抖。

他望着那些新芽,望了很久。

“韩德明,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吗?”

韩德明跪在地上,不敢回答。

完颜泰没有等他回答。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因为陈文远替你求了情。昨夜他来找我,把你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告诉了我。”

“他说,你不想再替金人卖命了,你想活着回到汉人的地方。他说,这句话是真的。”

他转过身,看着韩德明。

韩德明跪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又流下来了。

这一次不是怕。

是一种他说不清的、让他胸口发堵的、让他想把脸埋进金砖缝里永远不抬起来的东西。

“他为什么……为什么要替我求情?”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了。

完颜泰没有回答。

只是转过身,继续望着窗外那些新芽。

晨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鬓角那些还没有白透的头发照得一清二楚。

“去吧。记住你的任务。从今天起,你和陈文远,是不共戴天的仇人。演得像一点,别让武松的探子看出破绽。”

韩德明站起来。

他的腿还在抖,膝盖上跪出了两道红印子。

他向门口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将军,末将能问一句话吗?”

“问。”

“陈文远……他到底是什么人?”

完颜泰沉默了很久。

久到院子里的鸟开始叫了,叽叽喳喳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嚼冰糖。

久到晨光从窗棂的这一格移到了那一格,在地上画出一道斜斜的、金色的线。

“他是汉人。一个比你我都要累的汉人。”

韩德明站在那里,把这句话嚼了一遍,又嚼了一遍。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那片白花花的晨光里。

当天下午,定州城里就传开了。

韩德明和陈文远在府衙正堂大吵了一架,吵得整条街都听见了。

韩德明骂陈文远是“南蛮子的奸细”。

陈文远骂韩德明是“卖主求荣的小人”。

两个人差点动了刀,被完颜泰一人一巴掌才拉开。

从那天起,两个人见面就瞪眼,说话就带刺。

定州城的空气里,多了一种东西。

不是火药味,是比火药味更呛人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绷断。

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完颜将军的手下,已经离心离德了。

这定州城,怕是要变天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

飞过城墙,飞过护城河,飞过那片灰蒙蒙的、被战火烧焦的原野。

一直飞到黄河南岸。

飞到那座在一片废墟中慢慢站起来的城。

飞到那个坐在龙椅上、浑身缠满绷带、却把腰板挺得笔直的人耳朵里。

武松听完探子的禀报,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吴用那张磨破了边的舆图。

窗外,汴京城的春天终于来了。

柳树抽了芽,嫩绿的,毛茸茸的,在风中摇着。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甜丝丝的气息,是槐花开了。

他看着舆图上那座被红笔圈起来的城——定州。

看了很久。

“吴先生,你怎么看?”

吴用捻着胡须,目光深邃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陛下,韩德明和陈文远内讧,不像是假的。臣安插在定州的眼线亲眼看见,两个人在大街上差点动了刀。若是演戏,演不了这么真。”

他的手指点着舆图上的定州。

“定州城内,完颜泰、韩德明、陈文远,三股势力互相猜忌,互相掣肘。这是咱们的机会。”

武松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地敲着。

一下,一下。

窗外飘来槐花的香气,淡淡的,甜丝丝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煮着一锅蜜。

“再等等。”

“等他们再乱一些,等完颜泰的兵再散一些,等定州城的墙再松一些。”

他看着舆图上那座被红笔圈起来的城,目光如铁。

“这一次,朕要亲自去。”

“朕欠马骏的,欠方杰的,欠那些死在野狼坡的兄弟的。朕要亲手讨回来。”

他的手按在舆图上。

按在定州城的位置。

按得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