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跟前,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
赵铁山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石牙,你还没死?”
石牙咧嘴笑了:“你都没死,老子怎么敢死?”
赵铁山哈哈大笑,笑得咳嗽起来,从马背上拎下个酒葫芦扔给他。
“喝口。北境冷,风像刀子,不喝两口扛不住。”
石牙接过,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酒一入口,他眼睛就瞪圆了,烫得直哈气,但硬是咽了下去。
“好酒!”他抹了把嘴,“比老子喝过的都烈!”
赵铁山也灌了一口,眯着眼说:“烈才好。烈了,才能暖身子。北境的冬天,不喝这种酒,人会被冻成冰棍。”
酉时三刻,北境议事厅。
厅不大,正中一张长条桌,桌上铺着羊皮地图,地图上用炭笔画满了箭头和圆圈。四角的火盆烧得正旺,松脂在火里噼啪作响。
赵铁山蹲在太师椅里——他不坐,只蹲,说是坐了腰疼。石牙蹲在他对面,赵大石蹲在门口守着,几个百夫长蹲在墙角,谁也不出声。
地图上,北境城北边二十里处,画了三个粗大的箭头。
“十五万铁骑,分三路,”赵铁山指着地图,手指粗得像胡萝贝,“中路八万,也先亲自带着,铁浮屠打头阵,后头跟着轻骑兵和步兵。左翼四万,右翼三万,都是骑兵。”
石牙盯着地图上那些箭头,独眼一眨不眨。
“铁浮屠有多少?”
“探子报了两万。”赵铁山说,“两万铁浮屠,一人三匹马,轮番冲锋。铁甲三层,刀枪不入。弓箭射上去,跟挠痒痒似的。”
石牙沉默了一会儿。
“铁浮屠冲在最前头,后头跟着骑兵,”他慢慢说,“咱们得先把铁浮屠干掉。铁浮屠一乱,后头的骑兵就乱了。骑兵一乱,步兵就不敢上了。”
赵铁山点点头:“道理是这个道理。怎么干?”
石牙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打开,把二十个竹筒整整齐齐排在羊皮地图上。
赵铁山拿起一个竹筒,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火药?”
“对。”
“哪来的?”
“陈瞎子从漠北送来的。撒马尔罕的方子,比咱们的猛。”
赵铁山把竹筒放下,盯着石牙:“这东西,能用吗?”
石牙咧嘴笑了,独眼里闪着光。
“能用。周大牛在撒马尔罕用过,炸塌了一丈宽的城墙。铁浮屠那铁甲,再厚也厚不过城墙。”
戌时三刻,北境城外的练兵场。
火把插了三百根,把空地照得通亮。五万五千人列成方阵,每人手里攥着一个竹筒——石牙带来的只有二十个,但赵铁山库房里存着八百斤火药,连夜赶工,又灌出了三千个。
三千个竹筒,分给三千个手脚最利索的兵。
石牙站在高台上,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远处那些用木桩和铁皮扎成的假人——那些假人外面裹了三层牛皮,牛皮上钉满了铁片,远远看去,真像是铁浮屠的样子。
“弟兄们,看见那些假人了没有?”石牙吼道,“那就是铁浮屠!三层铁甲,刀枪不入!可你们手里这东西,能把它炸烂!”
他举起一个竹筒,引线在火把上一点,“嗤”地窜出火星。他数了三下,猛地甩出去。竹筒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假人堆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火光冲天,铁片和木屑四下飞溅。那几排假人被炸得东倒西歪,最前面的那个直接被炸散了架。
全场鸦雀无声。
然后,五万五千人同时吼了起来。
石牙摆摆手,示意安静。
“可这东西不好用!扔早了,在空中就炸了,炸不着人!扔晚了,掉在地上还没炸,被人捡起来扔回来,把自己炸死!所以,得练!”
三千个人开始练。
一人一个竹筒,点燃引线,扔出去。有的扔早了,竹筒在半空炸了,炸了自己一脸灰。有的扔晚了,竹筒掉在地上滚了两圈还没炸,被后头的人捡起来,吓得脸都白了。还有的吓得手抖,引线点着了没扔出去,被旁边的人一脚踢飞。
石牙蹲在城墙上,盯着下头那些手忙脚乱的人,灌了口酒。
赵大石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
“将军,这东西不好练。时辰算不准,差一点就不行。”
石牙没说话,又灌了一口。
过了半晌,他把酒葫芦往腰间一别,从城墙上跳了下去。
他走到那些正在练火药的人面前,站在火把最亮的地方。
“弟兄们,”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东西叫火药。能炸开铁浮屠的铁甲。可扔的时候,得算好时辰。早了,炸不着。晚了,把自己炸死。”
他停顿了一下,独眼扫过那些被火药熏黑了脸的人。
“可你们知道什么时候算正好吗?”
没人答话。
石牙把战斧从肩上拿下来,往地上一戳,斧刃插进冻土里,立得笔直。
“铁浮屠冲到你们面前五十步的时候,点燃引线,数三下,扔出去。三下,不多不少。数快了,早了。数慢了,晚了。”
他从一个士兵手里拿过一个竹筒,点燃引线,心里默数——一,二,三——扔出去。竹筒飞出去三十步远,落地就炸,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就照这样练。”石牙说,“练到不用想,手就知道什么时候扔。”
五万五千人同时吼道:“是!”
石牙把战斧拔起来,往肩上一扛,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士兵还在练,点燃,默数,扔出去。有的炸了,有的没炸,有的炸早了,有的炸晚了。但他们一直在练。
赵大石跟上来,轻声问:“将军,来得及吗?”
石牙抬头看了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几颗星子,冷得像碎冰。
“来得及。”他说,“也先还得三天才能到。三天,够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