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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青春并不温柔生而为人(2 / 2)

我站在她身后,撕心裂肺地喊她的名字,让她别撑了,快跑,可是她就像没听见一样,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不断往下掉的水泥块,手腕里的粘液不停地喷出来,飞剑不停地在墙体之间穿梭支撑,她整个人,就像一根绷紧到了极致的弦,马上就要断了。

可是没用的。

人力,终究是大不过天灾的。

她一个人的力量,怎么可能撑得住一栋几十层的、已经断了承重柱的、马上就要塌掉的楼呢?

又是一声比刚才还要震耳欲聋的轰隆声,整栋楼彻底塌了。我瞬间就被无尽的黑暗吞噬了,失重的感觉像掉进了无底的深渊,水泥块砸下来的闷响,钢筋断裂的脆响,墙体倒塌的轰鸣,在我耳边不停地炸开,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再有意识的时候,已经在医院里了。

浑身都疼,像被大货车碾过一样,胳膊上,腿上,胸口上,全都缠着厚厚的纱布,消毒水的味道呛得我鼻子发酸,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我偏过头,就看到她躺在我旁边的病床上,我的现女友,她也浑身缠着纱布,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但是呼吸很平稳,一下一下的,很安稳。

我想开口喊她,可是嗓子干得像冒了烟,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就是那些孩子。那些跟在我身后的、叽叽喳喳的小孩,他们去哪了?我在梦里拼命地想,拼命地回忆,可是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们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不知所踪,不知道是在楼塌的时候跟着人群跑出去了,还是被埋在了冰冷的废墟里。

然后我又想起了我的前女友,那个报复我、干碎了承重墙的女人,她也找不到了,不知道是在楼塌之前就跑了,还是失踪了,还是跟那些孩子一样,被埋在了废墟里,再也找不到了。

梦里的我,没有去深究这些,没有歇斯底里地去找,也没有哭,就只是看着旁边病床上安安稳稳躺着的人,心里空落落的,却又安安稳稳的,好像只要她还在,别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我们在医院里静养了一段时间,后来,虽然身上依旧裹着厚厚的纱布,伤口还在时不时地隐隐作痛,但是我们还是出院了,回到了我们之前一起租的那个小公寓。

我们没有进房间,就坐在公寓外面的走廊里,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忽明忽暗的,墙壁上的墙皮也大块大块地掉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我看着这个走廊,突然就觉得,这个建筑的风格,这个走廊的布局,甚至连墙皮脱落的样子,都跟之前那个商超里,我前女友堵我的那个地方,像得不得了,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就坐在走廊里掉了漆的椅子上,她坐在我旁边,我们俩都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对着空荡荡的走廊发呆。

然后,我就感觉到了,我的肚子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伤口扯着的疼,是一种很奇妙的、很温柔的、轻轻的胎动,像有一条小鱼,在肚子里轻轻摆了一下尾巴。

我愣了一下,然后慢慢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肚子,虽然隔着厚厚的纱布和宽松的病号服,但是我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安安稳稳地长大。

然后我偏过头,看向她,她也正看着我,她的手,正轻轻放在自己的肚子上,眼里带着一点温柔的笑意。

我们俩,都怀孕了。

对,在梦里,我是个女的,我和我的现女友,我们两个人,都怀孕了。

我也不知道梦里的我,为什么对这件事一点都不惊讶,好像早就知道了一样,脑子里清清楚楚地记得,我们俩之前,一起去了正规的人工授精基因库,在里面挑了最好的、最健康的、基因最优秀的雄性生命精华,算准了我们俩的排卵期,一起做了人工授精,然后,就顺顺利利地在体内受孕了。

没有男人,没有乱七八糟的感情纠葛,没有婚姻和家庭的束缚,没有柴米油盐的争吵,就是我们两个人,一起选了我们想要的生命的样子,一起孕育了属于我们自己的孩子。

我们俩就那么看着对方,相视无言,一句话都没说。

我不记得我们当时有没有笑,或许是相视一笑了,或许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对方,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我们慢慢靠在了一起,她的肩膀靠着我的肩膀,我的头靠在她的头上,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望向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很大的窗户,窗户外面,是慢慢沉下去的夕阳,还是慢慢亮起来的晨光,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一片温柔的、暖黄色的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把我们的影子,在走廊的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

画面就那么定格了,慢慢的,慢慢的向后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坐在椅子上,依偎在一起的背影,在那一片暖黄色的光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然后,我就醒了。

在凌晨四点多的,南方小城的出租屋里,在我自己的、男性的身体里,醒了过来。肚子里的钝痛还在一阵一阵地传来,床单上的黏腻感还在,窗外的天,还是浓得化不开的黑,一点要亮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我能记起来的,关于这个梦的内容,差不多就这么点了,其他的,全都想不起来了,像掉进了水里的宣纸,晕开了,模糊了,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了。

其实也没啥可说的,也没啥可写的,就是一个乱七八糟的、没头没尾的梦而已,没什么特别的意义,就是醒了之后,脑子里全是这些碎片,挥之不去,就想对着空气絮叨絮叨,把它说出来,好像说出来了,它就不会在我脑子里乱撞了。

梦说完了,所有的碎片都倒出来了,又完完全全地落回了现实里。

我现在,就在南方的这个小城里打工,每天在工厂里,对着轰隆隆的机器,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下班了,就回到这个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煮一碗面,或者点一份十几块钱的外卖,吃完饭,刷一会手机,洗澡,睡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像一个设定好了程序的机器。

怎么说呢,现实的魔力,真的太强大了,强大到能把你所有的棱角,所有的梦想,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热血,全都一点点磨平,磨成麻木,磨成一潭掀不起一点波澜的死水。

我每天看着身边的人,上班,下班,刷短视频,打牌,喝酒,混日子,我也跟着他们一样,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慢慢的,就好像也变成了他们的样子,麻木的,没有想法的,得过且过的。

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里的那些东西,那些关于星辰大海的念头,那些关于进化和扩张的想法,那些荒唐的念想,还有那些刻在骨头里的孤独,从来都没有消失过,只是被现实厚厚的灰尘,一层一层盖住了而已,只要一有机会,就会像野草一样,疯狂地冒出来。

有时候我会想,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大概是因为,从小到大,我从未拥有过爱吧。

我从小就没怎么感受过被人捧在手心里爱着的感觉,什么父母的疼爱,家人的关心,朋友的真心陪伴,恋人的温暖拥抱,我都没有真正拥有过。从小到大,什么事都要靠自己,摔倒了,自己爬起来,哭了,自己把眼泪擦干,受了委屈,自己咬着牙咽下去,生病了,自己一个人攥着钱去医院,扛不住了,也只能自己躲在没人的地方,缓过来了,再装作没事人一样,继续往前走。

所以我对爱这件事,既极度的缺失,又极度的抗拒。

我骨子里渴望有人能爱我,能陪着我,能懂我心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能在我难的时候,拉我一把,能在我孤独的时候,安安静静地抱抱我。可是一旦有人真的靠近我,真的对我好,我就会下意识地躲开,会抗拒,会像一只被惊动的刺猬,瞬间竖起全身的尖刺。我怕那点好是假的,是暂时的,是带着目的的,我怕我付出了真心,最后只会被伤得体无完肤,我怕我配不上那点来之不易的好,更怕自己抓不住,最后还是会失去,还不如从来就没有拥有过。

所以我把自己的心,裹了一层又一层的冰,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理性的,冰冷的,不近人情的人。我学着看透人情世故,学着看懂人心的险恶,学着不相信任何人,学着什么事都自己扛,学着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里,不表露出来分毫。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理性,足够冰冷,足够强大,就不会受伤,就不会难过,就不会被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和欲望左右。

可是我错了,错得离谱。

就算我再过理性,再过懂得人情世故,再过把自己变得冰冷坚硬,这副身体,依旧赶不上我的精神,依旧还是会被那些最原始的欲望驱使,还是会有那些我自己都看不起的、废物一样的冲动。

就像今晚,我还是会不受控制的梦遗,还是会在半夜里,被身体的本能和翻涌的孤独感裹挟,还是会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暴露了内心深处渴望的梦,还是会在醒过来之后,对着空气,絮絮叨叨地说这么多没用的话。

这副身躯,总是这样,不靠谱。

它会累,会疼,会生病,会有不受控制的欲望,会有各种各样的毛病,它跟不上我脑子里那些天马行空的念头,跟不上我想要往前走的脚步,它就像一个沉重的枷锁,把我困在这方寸之间,困在这现实的泥沼里,动弹不得。

有时候我会想,要是我能像我曾经念想的那样,把我的意识,放到一个不受束缚的容器里,不用被这副不靠谱的身体拖累,不用被这些原始的欲望裹挟,那该多好。

可是也只是想想而已。

我还是得待在这副身体里,还是得活在这操蛋的现实里,还是得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没得选。

没有伞的孩子,只能在暴雨磅礴中,步履蹒跚的前行。

我没有伞,没有能给我遮风挡雨的人,没有能让我安心躲雨的屋檐,所以就算外面下着再大的雨,刮着再大的风,我也只能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我跑不动,因为我摔的太多了,腿上全是伤疤,脚上全是血泡,我只能步履蹒跚的,慢慢的挪,就算被雨淋得浑身湿透,就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就算摔在泥水里,也只能自己爬起来,拍掉身上的泥,继续往前走。

没有别的选择。

其实说了这么多,絮絮叨叨的,说了大半夜,从宇宙星辰说到了一个荒唐的梦,从文明进化说到了我这一地鸡毛的人生,也没啥可说的,也没啥可写的,更没啥所谓的意义。

就是半夜醒了,睡不着,肚子还疼,脑子里乱得很,就对着这凌晨的黑夜,絮叨了这么多。

关于和平与炮火,关于安逸与进化,关于星辰大海与脚踏实地,关于那个荒唐的体外培育的念想,关于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关于我刻在骨头里的孤独,关于现实磨出来的麻木,关于我这副永远赶不上精神的、不靠谱的身体,关于我这在暴雨里步履蹒跚的人生。

其实都没什么意义。

就这样吧。

我抬头看向窗外,远处的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点淡淡的鱼肚白,天,快亮了。

我是共和国的利剑,我是红色意志的先锋队,我是他口中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我会一直往前走,绝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