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卷宗很少见,大多数案件都是衙门书吏根据报案人的口述整理而成,干巴巴的,像流水账。
可这一份,是原件。报案人自己写的,一字一句,原原本本,没有被任何书吏转述过。
他继续往下看。
“他叫陈旺,我们是永和七年成亲的。他是货商,常年在外跑生意,
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几天。我以前觉得这样也好,他在外赚钱,我在家操持,
各忙各的,谁也不耽误谁。可是从去年冬天开始,他不跑了。
他说生意不好做,想在家里多陪陪我。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我以为他终于知道心疼人了。”
字迹到这里顿了一下,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像是写信人停了很久,才继续落笔。
“可是很快,我就发现不对了。他还是那个人,还是那张脸,
还是那副嗓音,走路的样子、吃饭的习惯、睡觉的姿势,全都一模一样。
但我就是知道!他不是我的丈夫。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感觉不对。
像是……像是有人把他的皮扒下来,穿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方圆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移动。
“我开始留意他的一举一动。他每天早上起来后都会对着镜子里看一会,
一看就是一炷香的功夫。我问他看什么,他说在看自己。
我问他看自己做什么,他说怕忘了自己长什么样。
当时我只觉得他说话古怪,没有多想。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太可怕了。”
方圆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摩挲着,能感觉到那些字迹的凹凸不平。
不是纸张不平,是写字的人手在抖。
每一笔、每一划,都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恐惧。
方圆能看到字里行间的犹豫和惊恐,或许写这封信的时候,她的丈夫就在不远处看着?
方圆继续往下看。
“可是这种事情,我又没法跟别人说。说了,别人也只会说是自己没本事,
管不住自己男人。我开始留意丈夫的变化,越是留意,越是心惊。微小的变化远不止如此……”
方圆继续往下看。字迹越来越潦草,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事情的变化是,直到有天晚上,丈夫试探着喊我的名字。我假装睡着,其实我根本没睡着。
紧接着,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起床的声音。深更半夜的,他起床干嘛?
我眼睛微微眯起一条缝,看到那个东西又在照镜子了!这次……这次他的脸……”
方圆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久久没有翻动。
字迹到这里已经有些变形了,笔画歪歪扭扭,像是握笔的手在剧烈颤抖。
有些地方的墨迹被水渍洇开,分不清是茶水打翻还是泪痕滴落。
他能想象那个场景,深更半夜,丈夫以为她睡着了,蹑手蹑脚起床,走到镜子前。
她眯着眼,从睫毛缝隙里偷看,看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站在铜镜前,一动不动,像是在凝视什么。
然后,他转过头来。
那张脸……
方圆继续往下看,可后面的字迹戛然而止。
不是被抹去的,是写到一半停下来了。
像是写到最关键的地方,握笔的手再也写不下去了。
也许是她听到了什么动静,也许是她终于崩溃了,也许是,她的丈夫就站在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