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铜镜前,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床的方向。
我以为他发现了我在偷看,连忙闭上眼。可是他没有走过来,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边。我眯着眼,从睫毛缝里看到,他在笑。
不是对着镜子笑,是对着我笑。那笑容,不是旺哥的笑容,他发现我了!他不是旺哥!”
方圆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缓缓摸索着纸张。
他继续往下翻。
后面的字迹越来越潦草,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分不清是茶水打翻还是泪痕滴落。
“二月十五。旺哥今天出门了一整天,到半夜才回来。
我问他去哪了,他说去城南看一个老朋友。可第二天,邻街的王婶告诉我,
她在城东的棺材铺看到他了。不是买棺材,是躺在棺材里。
王婶说,她亲眼看到他从棺材里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若无其事地走了。
我去那家棺材铺问了,掌柜的说,确实有一个人,说要来订一口棺材,给他的妻子!可我还活的好好的!”
方圆的手顿了一下。
此刻看到陈李氏亲笔写下的这几个字,他能感受到她当时的恐惧,
不是对自己的恐惧,是对丈夫的恐惧。
同床共枕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另一个人,还要给自己准备棺材,
方圆继续翻。后面几页,字迹更加潦草,有些地方甚至看不清写了什么。
“二月二十。旺哥今天问我,他的名字是什么。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就说你叫陈旺啊。他哦了一声,说知道了。
然后他又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陈李氏。
他又哦了一声,说知道了。他问问题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像是在记什么东西。
我问他为什么要问这些,他说,怕忘了。怕忘了自己是谁,怕忘了我。”
方圆的手指微微收紧,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字迹凌乱到几乎无法辨认,只有最后一行字,写得很大,很重,笔尖几乎刺穿了纸面。
“他要带我走。我不知道要去哪里,但我得跟他走。我没办法拒绝!”
方圆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钱多多不知何时已然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背对着门,面朝着院子,一动不动。
“钱兄?”方圆唤了一声。
钱多多没有应声。
方圆眉头一皱,迈步走过去。他走到门口,站在钱多多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粗布衣裳,背对着他们,站在影壁前,一动不动。
他的身形瘦削,肩膀微驼,像是上了年纪的人。
阳光从他头顶洒下来,照在他灰白色的头发上,却在地上投不出一丝影子。
方圆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那人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模糊不清,像是一团被水洇开的墨迹。
看不清五官,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一张脸的轮廓,和那上面两个黑洞洞的眼窝。
他在看方圆。他没有眼睛,但他在看方圆。
钱多多站在方圆身后,疯狂地朝他使眼色。
脸上的肌肉在抽搐,嘴唇在哆嗦,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爷,你总算是发现异常了。
方圆却像是没有看到他的眼色。
他注意到了钱多多的异常,一个话痨,从进来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