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而且这几日的热闹不一样——它是从每一条街巷、每一间茶肆、每一座酒楼里头自己烧起来的,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令,却烧得比什么都旺。
起因当然是《摸鱼周刊》第八期。
更准确地说,是第八期里那五个回目——大军西征、从天而降、锦囊密令、是非善恶、华山论剑。
再准确一点,是华山论剑之后,那个让全城人都没缓过劲来的大结局。
云栖茶肆里的说书先生最先感受到了这股浪头。
云栖茶楼的白老先生,说了半辈子三国水浒,头一回被听众从台上轰了下来。
不是真的被轰,是底下的人不听他讲了,自己吵起来了。
有人说洪七公和欧阳锋死得太可惜,有人说那才叫死得其所,两句话不对付,茶碗都摔了两个。
白老先生当时站在台边,看着满堂闹哄哄的茶客,忽然把醒木往桌上一拍。
众人安静下来,以为他要接着讲书。
结果他说的是:“列位,这《射雕》完了,咱们以后说什么?”
茶肆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个难题不只摆在白老先生一个人面前。
还有和知行书肆合作的戏班子,编排完最后一出《射雕英雄传》之后,便没有戏可排了!
这几日他们都在面临同一个困境《射雕英雄传》完结了,听众不答应了。
你跟他们讲关云长,他们问关云长打得过洪七公吗?
你跟他们讲武松打虎,他们问那只虎有没有欧阳锋的蛇阵厉害?
你跟他们讲梁山好汉,他们说那算什么,郭靖一个人守一座城。
说书先生被逼得没法子,开始把《射雕》里的段落拆开了重新讲,今天讲桃花岛求亲,明天讲大漠射雕,后天讲牛家村密室。
一段旧书翻来覆去地讲,听众也不腻,反而听得更细了——每一回都能吵出新花样。
而此刻,知行书肆门口的木板,已经成了全京城最热闹的一堵墙。
那是一块七尺长、四尺宽的榆木板,原本是书肆用来张贴新书预告的。
大约是两个月前,有个排队没买到书的年轻人气不过,从隔壁铺子借了支笔,在木板上写了句“快出下一期”。
伙计本想擦掉,宋知有拦住了。
她说,让他写。
从那天起,这块板就成了京城读者的战场。
到第八期上市之后的第三天,这块板子已经被贴得满满当当,连木头的原色都看不见了。
纸上贴着纸,字上叠着字,旧的还没揭掉就被新的盖住了,一层摞一层,都快比城墙都要厚了。
最上头是几张大红纸,字写得又粗又急,墨迹洇得厉害,显然写的时候情绪还没平复下来。
“金庸先生!洪七公怎么能死!你怎么忍心!”这张纸的下半截被人撕掉了一角,大概是写到一半气不过跑出去了。
旁边贴着一张白纸,字迹娟秀,像是女子手笔:“成吉思汗临终前那段话,我真的忍不住潸然泪下,我认为他不是坏人,他只是想射下那只雕。”
这张纸底下压着另一张纸,上头歪歪扭扭地回了一句:“成吉思汗灭了多少国?你哭他?”
再底下又回了一句更歪扭的:“成吉思汗是大英雄!郭靖也是大英雄!可大英雄和大英雄也要打仗,这才是最让人难受的地方。”
三张纸摞在一起,像一场无声的辩论。
最有趣的是木板右下角那张草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