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靠在动车舒适的座椅上,车身平稳飞驰,几乎感受不到颠簸,只有轻微的嗡鸣伴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比起早年回老家挤绿皮火车时的拥挤嘈杂、一路颠簸,如今这动车既快又稳,让她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稍稍松快了些。可身体上的安稳,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旧事,前阵子还在为王振华在北海深陷骗局的事揪心,一会儿想着他跑外卖风里来雨里去的辛苦,一会儿又恼他老实过头轻易上当,心里七上八下,片刻也不得安宁。思绪一转,又飘回了十多年前在老家的那段日子,桩桩件件温温热热地裹着心,让她鼻尖阵阵发酸。
这些年她在外漂泊,给人当保姆,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过日子,受了委屈只能往肚子里咽,连个能掏心窝子说话的人都难找。至亲之间各有各的家庭难处,来往渐渐淡了,自己的两个孩子又常年见不着面,思念像根细刺,日日扎在心头。可唯独燕平、堵三、二丽这姐仨,当年待她的那份真心,这么多年过去,依旧清晰得如同昨日,半点都没被岁月磨掉。
那年她因故回老家,在燕平家里一待就是两三天。那几天,是她半辈子里少有的踏实日子。燕平心细,知道她在外头不容易,一日三餐变着花样给她做可口的饭菜,怕她想家,怕她心里憋屈,没事就拉着她说话解闷。堵三性子直爽,说话办事干脆利落,从不跟她来虚的,有啥说啥,让人心里敞亮。二丽温柔安静,总是默默陪着她,她一难过,二丽就轻轻拉着她的手,安安静静听她诉苦,不说多余的话,却比谁都暖心。
姐仨没有一个人对她有半分客套,没有一个人拿她当外人,更没有一个人因为她婚姻不顺、日子过得难就轻看她。她们把她当成亲姐姐一样疼,吃的、穿的、用的全都先紧着她,出门逛街带着她,走亲访友也带着她,生怕她一个人孤单。那段时间,林晚心里明明装满了对孩子的牵挂、对未来的迷茫,可在她们身边,她却能暂时卸下防备,不用强撑,不用伪装,不用看任何人脸色。那种被人真心实意放在心上的感觉,她太久没有体会过了。在她心里,这姐妹三个,早比她那些名义上的亲外甥女还要亲,还要贴心,是她在这座小城里,唯一拿得出手、放在心尖上的牵挂。
也正是那次回去,姐仨还陪着她做了一件让她记了一辈子的事。
那天晚上,几人一起在双城的街边吃烧烤,晚风微凉,炭火滋滋作响,烤串香气扑鼻,几人边吃边聊,心里都松快。吃完饭,燕平几人知道她心里憋闷,又惦记孩子,便特意打听了,带她去找了当时在双城住着的一位会算卦的大姐。那大姐在当地小有名气,说话实在,不故弄玄虚,不少人心里有事都去找她问问。
林晚当时心里全是对孩子的牵挂,常年见不到儿女,思念成疾,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憔悴。进了门坐下,大姐打量她片刻,几句话说出口,直接戳中了她的心事。大姐说她这辈子跟孩子缘分浅,早年聚少离多,想见一面都难。这话一出,林晚的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大姐又说,等老了两个孩子都会孝顺她,只是大的从小身子弱,让她尽量离远些,孩子反倒能少灾少病。最后大姐劝她,找一棵长势旺的树认作干儿子,能替孩子担些罪、减些寿劫,护着孩子平顺。
那番话句句戳心,林晚当场哭出声。这些年想孩子想得夜不能寐,满心愧疚无处诉说,大姐的每一句都扎在她最疼的地方。燕平几人在一旁轻轻拍着她安慰,陪着她落泪,劝她宽心。那段记忆连同烧烤的香气、温暖的陪伴,深深烙在她心底,这么多年吃苦受委屈时,一想起来就还有点支撑。在她心里,这姐仨早不是普通乡邻,是比亲人还亲的依靠。
如今她为调档案、打官司重回双城,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请她们吃顿饭。当年受她们照顾,如今回来必须尽一份心意,好好聚聚,说说这些年的心里话。念头一坚定,她立刻掏出手机,翻出燕平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一接通,燕平熟悉爽朗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说姐仨一直念叨她。林晚眼眶一热,直说要请她们吃饭。燕平推辞不过,笑着应下,还问她是不是还坐慢车。林晚告诉她,这次坐的动车,又快又稳,不用再遭从前的罪。两人敲定好时间地点,林晚挂了电话,心里沉甸甸的愁绪轻了不少。
动车缓缓进站,正是三月开春时节,林晚提着行李走下车,一股清冽的春风扑面而来,带着北方小城独有的微凉气息。此时的双城还未完全褪去冬日的清冷,可春天的痕迹已经随处可见,天空是一片干净透亮的淡蓝色,几朵轻薄的白云慢悠悠飘着,阳光不算炽烈,却格外柔和,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车厢里带来的几分闷意。站台上的地砖被春风吹得干爽,远处的信号灯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来往的行人都褪去了厚重的棉袄,换上了轻便的外套,整个小城都透着一种刚从寒冬苏醒过来的松弛感。
她没有直接去往约定的饭店,而是沿着街道慢慢步行,想好好看一看阔别多年的故乡,也让自己纷乱的心绪慢慢平复。街道两旁的杨树、柳树都已经抽出了嫩黄泛绿的新芽,柳枝柔软地垂下来,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像被春风拂醒的发丝。路边的草坪上,枯黄的草茎间钻出一片片嫩绿的新草,星星点点连成片,墙角和花坛里,几株早开的迎春已经冒出嫩黄的花苞,眼看就要绽放,给略显萧瑟的初春添了几分生机。马路边的行道树整齐排列,枝桠上的芽苞鼓鼓囊囊,透着一股子憋了一冬的生命力,让人看着就觉得心里有了盼头。
一路走到东门附近的公园,三月的公园还没到盛夏那般枝繁叶茂,却有着独属于初春的清爽与沉静。一进园门,就能看到成片的树木错落分布,高大的杨树笔直挺立,灰褐色的枝干粗壮结实,枝头上挂满嫩红与淡黄相间的叶芽,风一吹就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话。几株老槐树的枝杈也鼓着紧实的芽苞,看着敦实厚重,透着一股顽强的生机。园子里的土路被春风吹得松软湿润,踩上去没有冬日的僵硬,也没有夏日的泥泞,树根旁偶尔能见到几株不知名的小野花,淡紫色、乳白色的花瓣怯生生地开放着,在春风里微微摇晃。
公园中央的小湖面早已解冻,冰面彻底融化,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着蓝天、白云和岸边的树影,偶尔有几条小鱼在水下轻轻游动,甩动尾巴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波纹,很快又恢复平静。湖边的垂柳枝条垂到水面,风一吹便轻轻点水,划出淡淡的水痕。空气里弥漫着泥土混合着草木新芽的清香气,还有阳光晒在粗糙树干上的淡淡味道,深吸一口,让人心里的憋闷都散了不少。林晚沿着林间的石板小路慢慢走,目光在一棵棵树木间掠过,看着这些在三月春风里慢慢复苏的生命,心里五味杂陈,既有对时光流逝的感慨,也有对自身命运的叹息。
她走到一棵最为粗壮挺拔的杨树下,这棵树树干笔直,枝桠向四周舒展,长势旺盛,一看就生命力顽强,正是当年算卦大姐所说的适合认作干儿子的树。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粗糙厚实的树皮,指尖能感受到树木历经岁月的坚硬,也能感受到新芽即将破土而出的活力。她站在树下,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念叨,认这棵树做自己的干儿子,只求它能替自己的两个孩子挡去灾劫,保佑大孩子身体渐渐硬朗,小孩子一生平安顺遂,不用再受病痛折磨,不用再像自己一样一生坎坷。
站在初春的树林里,春风一遍遍拂过她的发丝,也吹动着她心底尘封的往事。前夫家的那些刻薄与冷漠,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婆婆的刁难、前夫的自私、亲戚的冷眼,像冬日的寒气一样,即便在三月的暖阳里,也依旧让她心口发寒。她想起自己当年在那个家里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省吃俭用操持家务,到头来却被排挤、被抛弃,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能留在身边,这么多年漂泊在外,寄人篱下,受尽委屈,连一个真正的家都没有。如今再次踏上这片藏着她半生伤痛的土地,每一步都走得心事重重,每一眼风景都能勾起一段伤心回忆,心里的怨恨、委屈、不甘交织在一起,压得她喘不过气。
而远在北海的王振华,更是让她牵肠挂肚。那个实心眼的山东汉子,和自己一样老实本分,一辈子不坑人不害人,只想着踏踏实实过日子,却一次次被骗局裹挟,被家人逼迫,跑外卖风里来雨里去挣下的血汗钱,就这样被套进所谓原始股的陷阱里,进退两难。自己这次回来打官司,前路尚且未知,想拉他一把都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他能早点看清骗局,不要再往里投钱,平平安安保住自己的生活,不要再被人算计,不要再受更多的苦。
春风穿过树林,吹动满树新芽,发出轻柔的声响,像是在安慰她纷乱的心绪。林晚在树下站了许久,任由初春的阳光洒在身上,慢慢擦干眼角的泪水。她看着眼前生机勃勃的树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树都能在寒冬过后重新发芽,自己的日子也总有熬出头的一天。这次回来,她不仅要和燕平几人好好相聚,还要顺利调取档案,打赢官司,拿回属于自己的钱,为自己挣一个安稳的晚年,也为将来能帮上王振华积攒一点力气。
她又在公园里多待了一会儿,静静看着初春的风景,看着湖面的波纹,看着摇曳的柳枝,让自己的心慢慢平静下来。越是靠近和姐妹约定的时间,她心里越是期待,也越是怀念当年那几天被人真心呵护的日子。她这辈子活得辛苦,真心待她的人本就不多,燕平、堵三、二丽是少有的几个不图她什么、只真心对她好的人。她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这顿饭能安安稳稳,几个人坐在一起,说说心里话,哭哭这些年的委屈,讲讲这些年的难处,就够了。
直到天色渐渐偏向午后,她才整理好衣服,转身走出公园,朝着和燕平、堵三、二丽约定的饭店走去。街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多,乡音入耳格外亲切,路边的商铺热闹起来,初春的阳光洒在整条街道上,温暖而明亮。
林晚的脚步渐渐坚定,心里虽然依旧五味杂陈,过往的伤痛难以释怀,未来的日子也依旧充满未知,可故乡三月的春风与生机,终究给了她一丝支撑。她盼着这场久别重逢的相聚,能让她积压多年的委屈有处倾诉,能让她感受到久违的温暖;更盼着这次回乡之行,能顺顺利利,为自己讨回公道,让自己这个一生坎坷的老实人,也能在往后的日子里,拥有一份不用提心吊胆、不用忍气吞声的安稳。
她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心里既暖又慌,只盼着早点见到那三张熟悉的脸,把这些年的牵挂与委屈,都好好说给她们听。
她一路慢慢走着,心里反复回味着当年在燕平家那几天的暖意。三个姐妹没有一个人嫌弃她的处境,没有一个人对她说过半句风凉话,反倒处处护着她、疼着她。比起那些表面亲热背后算计的亲戚,这三个人的真心,显得格外珍贵。她越想越觉得,自己这辈子虽然苦,可身边能有这样几个真心相待的人,也算没白活。想到马上就能坐在一起吃饭聊天,不用再一个人硬扛心事,不用再对着陌生环境强装坚强,她的眼眶又一次发热,心里也多了几分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