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告诉你!”
赵二狗脸色一下就白了。
“官爷,我……我是一时糊涂。”
“你不是糊涂。你是觉得规矩刚立,没人真敢拿你!你是想赌!”
赵二狗张了张嘴,最后一句都没憋出来。
杜监航当场下令。
“赵二狗,扰港夜逃,停采三日,杖二十!”
“其余二人,同罪,停采两日,杖十五!”
“明日一早,钟楼下行罚,当众示例!”
这一下,围着的人都打了个寒战。
停采!
真停!
这比板子更狠!
有人甚至忍不住嘀咕:“至于么……”
杜监航听见了,直接回头。
“至于!”
“今天不至于,明天你们人人都敢夜里翻墙!”
“这港还用不用守了?”
“还是那句话,谁敢拿规矩试刀,官里就拿他试例!”
第二天一早,卯时一钟刚响,港里就知道今天有热闹看。很多人都没等发水发粮,先挤到了钟楼下。
赵二狗三人被押出来的时候,脸已经白透了。不是怕打,是怕停采。
赵二狗一边走一边求:“官爷,板子我认,求你别停采!我这趟出来就是为了翻身,三天不下沟,等于要我命!”
杜监航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昨夜你翻墙的时候,怎么不想今天?”
“我错了!我认了!”
“我以后再不敢了!”
“你以后敢不敢,得看别人先知不知道你错在哪。”
“今早打你,不是只打你,是打给全港看!”
话说到这儿,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钟楼下,板凳摆好。木杖落下去,一下一下,全港都听得见!
赵二狗开始还能扛,打到后头就喊破了嗓子。边上围着的人一个个脸发紧,再没人觉得“晚上翻出去看看”是什么小事。
打完之后,书吏当众宣读:
“赵二狗,扰港夜逃,停采三日,留港服役。”
“其余二人,停采两日。”
“再犯,逐出官港!”
宣读完,杜监航又加了一句。
“谁若觉得官里今天罚重了,就回头想想旧井那两个死人!”
“规矩若是晚一日立,死的就不止两个!”
“现在这港,不怕你们没胆发财,就怕你们有胆送命!”
这一回,再没人接嘴。
发粮、发水、点名,全都顺了许多。钟一响,人自己就往各区走。甚至有些前一日还抱怨的人,今天也会下意识回头看一眼木楼上的钟。
因为他们发现,这东西一敲,港里反而清楚了。
什么时候领水,什么时候领粮,什么时候回港验砂,什么时候熄火关门,全都有数。不用再像前几日一样,半夜爬起来抢水,天没亮就往溪沟里扎。
到了中午,发粮案前的秩序已经明显稳了下来。新来的书吏擦了把汗,低声对卢吏员道:“真有用。”
卢吏员抬头看了一眼钟楼。
“人多的地方,最怕没时辰。”
“只要时辰统一了,人就先收住了一半。”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刚挨完罚、被押去民居区边上做杂役的赵二狗。
“还有一半,得靠罚。”
下午,采金队回港验砂的时候,也第一次按钟排起了长队。以前大家回来时间乱,木棚前总是挤作一团,谁都怕自己晚一点就被人换了秤、换了砂。现在申时二钟一响,各区的人按船号排着来,虽然还慢,但不乱了。
一个老船主忍不住跟边上的人说了一句:“这钟,倒真有点用。”
边上的老海狼哼了一声。
“不是钟有用,是后头站着官里的刀和账。”
傍晚时,柳医官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
新倒下的人又少了。旧井自从封死以后,再没人敢碰。锅桶也开始统一滚水刷洗。病棚虽还满,可那股往四处窜的势头已经被按下去了。
柳医官走到钟楼下,看着那口铜钟,难得多说了一句。
“这玩意儿立得好。”
“你们管时辰,我这边管病。”
“人只要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就没那么乱了。”
杜监航点了点头。
他这一天也累得够呛,可心里是顺的。前几日,他靠的是刀和嗓门。现在,总算多了点能让整个港一起动起来的东西。
晚上,戌时一钟响时,港里的火堆一处处灭了下去。
病棚留灯,钟楼留兵,仓门封上。
民居区里,骂声还有,抱怨也还有,可那些声音已经不像前几日那样乱了。它们都被圈在木墙里,被钟声分开,被规矩压住。
杜监航站在钟楼下,看着新插的四区木牌,又看了看那口刚挂上的铜钟,心里终于清楚了一件事。
南州这地方,朝廷真正先立住的,不是金仓,不是木墙。
是时辰!
人只要开始按同一个时辰过日子,官港就不像一堆逃命和发财的人临时凑在一起了。
它开始像个地方了。
而只要像个地方,朝廷就能继续把它往下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