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来得比预想的早。
第十天的夜里,北风突然大了。不是慢慢大的,是一起大的。风从冰原上吹来,裹着雪,裹着冰碴,裹着狼的腥味。风很冷,冷得像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人的脸上,割在墙上,割在铺子的门板上。一夜之间,城外的地冻了。冻得很硬,硬得像铁。铁是冷的,冷得像冰。麦子不长了,瓜不结了,树不摇了。
林渊站在城墙上,手搭在龙印上。龙印是温的,温得很稳。但稳里面有东西在缩,不是龙印在缩,是地在缩。地冻了,缩了,裂了。裂开的地缝很小,小得像一根针眼。但针眼里能穿过风,风是冷的,冷得像冰。
流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流云的手里有账本,账本是纸的,纸是黄的,黄得像土。他的脸是白的,白得像雪。他的嘴在抖,抖得很厉害。
“林大人,地冻了。”
“冻了。”
“麦子不长了。”
“不长就不长。冬天到了,麦子要睡。睡够了,春天就醒了。”
“但粮不够。城里还有三十万斤粮,只够吃两天。两天后,粮就没了。没了,人就饿了。”
林渊看着流云,看了很久。流云的眼睛里有怕,很深很深的怕。怕饿,怕冷,怕死。林渊把手搭在流云的肩膀上。流云的肩膀是宽的,宽得像一座山。但宽里面有东西,不是硬,是脆。脆得像一块玻璃,轻轻一碰就碎了。
“流云,钱通的粮铺开了吗?”
“开了。昨天开的。囤了五十万斤粮。”
“够了。五十万斤,够吃三天。三天后,南城的粮就来了。钱通答应,十天送五十万斤。十天五十万,一个月一百五十万。一百五十万斤,够吃十天。但冬天有三个月,三个月九十天。九十天,需要九百万斤粮。我们只有一百五十万,差了七百五十万。”
流云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林大人,七百五十万斤粮,从哪里来?”
“从地里来。”
“地冻了,长不出粮。”
“地冻了,但地龙的金没有冻。金在地里,地就是热的。热的地,能长东西。但不是长麦子,是长菜。菜不怕冷,越冷越甜。种菜,种一万亩菜。菜长得快,十天就能收。一万亩菜,一茬能收一百万斤。一百万斤菜,能顶五十万斤粮。十天一茬,一个月三茬。三茬菜,能顶一百五十万斤粮。加上粮,三百万斤。三百万斤,够吃二十天。还差七十天,还差七百万斤。”
流云看着林渊,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怕的光,是问的光。“林大人,七百万斤,从哪里来?”
“从南城来。钱通有粮,很多粮。他的粮仓里有五百万斤粮,够吃三十天。还差四十天,还差四百万斤。四百万斤,从更南的地方来。更南的地方有城,叫南南城。南南城产粮,粮很多。一车粮一百斤,四百万斤需要四万车。四万车,需要四千个人,四百辆车。人够,车不够。车不够,就买。买了车,就能拉粮。拉了粮,人就不饿了。”
流云看着林渊,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林大人,你说得对。车不够,就买。买了车,就能拉粮。”
林渊从城墙上走下来,走到钱通的粮铺门口。粮铺是新的,新得像刚出生的孩子。门是木头的,木头是黄的,黄得像土。门板上贴着招牌,招牌是纸的,纸是白的,白得像雪。招牌上写着四个字:“钱通粮铺”。字是黑的,黑得像墨。
钱通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斗,斗是木头的,木头是黄的,黄得像土。他在量粮,一下一下地量,量得很慢,但很稳。粮在斗里流,流得像一条河。河是黄的,黄得像金。
“钱通,粮够不够?”
“够。五十万斤,一粒不少。”
“冬天有三个月,需要九百万斤粮。你有多少?”
“我有五百万斤。五百万斤,够吃三十天。还差六十天,还差六百万斤。”
“六百万斤,从哪里来?”
“从南南城来。南南城有我认识的粮商,姓赵,叫赵满仓。他的粮仓里有一千万斤粮,够吃六十天。但车不够,需要六百辆车,六千个人。车好办,买了就有。人也好办,雇了就有。但钱不够。五百万斤粮,五个铜板一斤,需要二百五十万个铜板。二百五十万个铜板,我有。但买了粮,就没钱了。没钱了,就买不了车了。买不了车,就拉不了粮了。”
林渊看着钱通,看了很久。钱通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算的光,是愁的光。愁得很深,深得像一口井。
“钱通,钱我来出。你只管买粮、拉粮。”
“你出?你有多少钱?”
林渊从怀里掏出龙印,放在柜台上。龙印亮了,亮得很稳。光照在柜台上,柜台就亮了。亮得很深,深得看不见底。底里有财元,财元是青的,青得像春天的草。草在柜台上长,长得很慢,但很稳。
“我有财元龙印。龙印能生钱。一天能生一万个铜板。一万个铜板,能买一千斤粮。一千斤粮,能喂饱一百个人。一百个人,一百条命。”
钱通看着龙印,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贪的光,是敬的光。“林渊,你的龙印是至尊阶的。至尊阶的龙印,一天能生十万个铜板,不是一万个。”
“十万个?太多了。十万个铜板,能买一万斤粮。一万斤粮,能喂饱一千个人。一千个人,一千条命。但钱多了,人就贪了。贪了,心就黑了。黑了,就输了。一万个,够了。够用了,就行。”
钱通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量粮。一下一下地量,量得很慢,但很稳。粮在斗里流,流得像一条河。
林渊走出粮铺,走到街上。街是冷的,冷得像冰。但铺子是热的,热得像火。火在铺子里烧,烧得很旺,旺得像要把雪烧化。他走进铁匠铺,铁牛在打铁,一下一下地打,打得很慢,但很稳。
“铁牛,冬天到了,不打锄头了。打什么?”
“打铁锅。冬天冷,人要吃热饭。热饭要用铁锅煮。铁锅多了,饭就热了。热了,人就不冷了。”
“一把铁锅多少钱?”
“二十个铜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