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奉旨偷花(2 / 2)

“冯叔,您这是在安慰朕?”

“臣只是在说实话。”

高力士捧着一卷明黄绢帛进来,双手呈到李旦面前。

李旦接过来,低头看着那份自己亲手写的、盖了御玺的遗诏,看了很久,然后抬手,把绢帛凑到烛火上。

火苗舔上来,绢帛的边缘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李旦捏着最后一点没烧着的角,看着那些灰烬一片一片地落在铜盆里,像黑色的蝴蝶,扑腾几下,便不动了。

他把最后那点绢角也丢进火里,拍了拍手,靠在软枕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了。”他说,“这下踏实了。”

冯仁拎着药箱站起身。

“踏实了就好。臣告退。”

“冯叔。”李旦叫住他。

冯仁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盆兰花……您帮朕搬走呗。”

冯仁回过头,看着李旦,“臣不搬。那是淑妃放在那儿的,臣搬了,淑妃找臣的麻烦。

太上皇要是真不喜欢,自己搬。”

李旦坐在榻上,嘴角抽了抽,嘟囔了一句:“朕要是能自己搬,还叫你?”

冯仁(lll¬ω¬):“成吧,谁让冯叔疼你。”

李旦嘿嘿笑了笑。

冯仁看向高力士,“老高前面带路。”

~

高力士在前面引路,冯仁拎着药箱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往淑妃的寝殿方向走。

大安宫的格局比太极殿小得多,可胜在精巧。

回廊两侧种着各色花卉,春有牡丹夏有荷,秋有菊花冬有梅,四季轮转,花事不断。

李旦退居上阳宫后,没什么别的爱好,就是爱摆弄这些花花草草。

可那盆兰花,他是真不喜欢。

“就是这盆。”

高力士在一处偏殿门口停下,指着廊下一盆墨兰。

冯仁低头看了看。

兰花养得不错,叶子油绿,花箭已经抽出来了,隐隐能看见几个淡紫色的花苞。

花盆是官窑的青瓷,盆底垫着细碎的陶粒,一看就是被人精心伺候着的。

“这盆怎么了?”冯仁问。

高力士压低声音:“淑妃娘娘说这盆墨兰是珍品,开了花是紫黑色的,整个长安城找不出第二盆。

可太上皇嫌它颜色不好,说看着不吉利,想搬走又怕淑妃娘娘不高兴,就这么搁在这儿大半年了。”

冯仁嘴角抽了抽,弯腰把那盆兰花端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不重,连盆带土不过十来斤。

“老高,你帮我拿着药箱,这盆兰花我带回连家屯。”

~

长安城,连家屯。

冯仁把那盆墨兰放在院中丝瓜架下,拍了拍手上的土,在石凳上坐下,端起凉茶抿了一口。

高力士将药箱放在地上,“那奴婢就回宫了。”

“嗯。”

费鸡师从屋内走出,“师兄,你这咋开始种花了?”

冯仁不紧不慢,“没,这兰花皇帝看不顺眼,但又是自己宠妃喜欢的东西,就让我搬走。”

“所以,你是奉旨偷花?师兄,你这差事倒是头一回听说。”

冯仁把凉茶一口气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

站起身,走到丝瓜架下,把那盆墨兰端起来,换了个位置,又端起来,再换了个位置。

“你搁这儿摆摊呢?”费鸡师啃着烧鸡,含含糊糊地说。

“你不懂。”

冯仁把那盆墨兰放在院子正中的石桌上,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又上前挪了半寸。

“这花是淑妃的心头肉,搬到我这儿来,不能委屈了。”

“委屈?”费鸡师嗤笑一声,“师兄,你这连家屯的院子,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就一架丝瓜,几畦韭菜,你跟我说不委屈?”

冯仁瞥了他一眼,没理他,转身进灶房舀了一瓢水,小心翼翼地浇在兰花根部。

水渗进土里,发出一声细微的滋滋声,像某种小动物的叹息。

费鸡师蹲在旁边,啃着烧鸡,看着冯仁浇花,忽然叹了口气。

“师兄,你说那位太上皇,是真的不喜欢这花,还是不喜欢送花的人?”

冯仁浇花的手微微一顿,把水瓢搁在石桌上,在石凳上坐下,从袖中摸出那本翻烂了的旧书,摊在膝上,翻开一页。

“少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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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三年,秋。

长安城的树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地落,扫街的老卒佝偻着背,从朱雀大街这头扫到那头,刚扫干净,回头一看,又落了一层。

大安宫里,李旦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褥。

他的手边放着一碗参汤,已经凉透了,他一口没喝。

“高力士。”他开口。

高力士躬身上前,“奴婢在。”

“冯叔那盆兰花,养得怎么样了?”

高力士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回太上皇,奴婢前几日去连家屯看过,那盆墨兰开了,紫黑色的花,开了七八朵,好看得很。”

李旦的嘴角微微翘起来。

“开了就好。”他说,“朕还怕冯叔不会养花,把淑妃的心头肉养死了,那朕可没法交代。”

高力士陪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