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上的雪线又退了一截,向阳坡的达子香开得漫山遍野,粉紫一片。靠山屯东头的老宅院里,那棵卓全峰和胡玲玲结婚时栽下的枣树,今年开的花格外繁密,蜜蜂嗡嗡地绕着飞。
卓全峰坐在枣树下的藤椅上,腿上盖着条薄毯。他今年五十五了,头发白了大半,但眼神还是亮的,像山泉洗过的石头。小石头——现在该叫卓石了,五岁的小家伙,正趴在他膝头上,听太爷爷讲故事。
“太爷爷,您再说说打老虎的事儿!”小家伙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老虎啊……”卓全峰眯起眼,“那是三十年前喽。那年冬天雪特别大,你太爷爷我跟着你太姥爷,还有小海爷爷,进老黑山……”
故事刚开个头,院门外传来汽车声。两辆越野车停下,下来七八个人,领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穿着摄影背心,扛着摄像机。
“卓老!又来打扰您了!”男人老远就喊,是央视的李导,当年拍《走遍中国》那位。
“小李啊,快进来。”卓全峰笑着招呼,“又有新节目?”
“不是节目,是大事!”李导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咱们申遗成功了!‘长白山猎人文化’,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卓全峰一愣:“联合国?”
“对!世界级的!”李导激动地说,“评审委员会特别提到您的传承实践,说这是‘活态传承的典范’,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智慧’!”
胡玲玲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手里的茶壶差点掉地上:“他爹,听见没?世界都知道了!”
卓全峰缓缓站起来,望着远山,许久,说了句:“爹,您听见了吗?”
山风轻轻吹过,满树的枣花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香雪。
消息很快传遍全屯。乡亲们涌到老宅院,敲锣打鼓,放鞭炮。县里、市里、省里的贺电一个接一个。省文化厅长亲自带队,送来了“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基地”的牌匾。
挂牌仪式在猎人文化博物馆前举行。这次来的不只是中国人,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专家。
为首的专家叫安德森,六十多岁,会讲一口流利中文。他握着卓全峰的手说:“卓先生,我们在巴黎看到申报材料时,就被深深打动。您的传承实践,不仅是保护一种文化,更是保护一种哲学——人类应该如何与自然相处。”
卓全峰说:“我们山里人不懂哲学,就知道一个理——山养人,人养山。”
“这就是最高深的哲学。”安德森感慨。
仪式结束后,安德森提出想进山看看。卓全峰本想亲自陪同,但赵大山拦住了:“全峰叔,您歇着,我带专家们去。”
如今赵大山已是成熟的传承人,带领的传习所有五十多个学员,还在省城开了分校。他带着安德森一行进了山,卓全峰在家通过新装的视频监控看着——这是大丫去年给装的,说让爹不出门也能看山。
画面里,赵大山正讲解:“这是猎人设的‘活套’,只套腿,不伤命。我们每周巡查,有猎物就放生。”
安德森问:“那你们怎么获取食物?”
“现在不打猎了。”赵大山说,“我们有养殖场,养野猪、养鹿、养飞龙,都是合法养殖。打猎成了文化体验,用的是激光枪。”
“很智慧的做法。”安德森点头。
走到鹰嘴崖,赵大山指着石缝说:“那儿埋着我们祖传的‘引山铃’,归山了。”
“归山?”
“就是还给山。”赵大山解释,“老辈人说,物件用久了,沾了人气,得还回去让山气养着。这是敬畏。”
安德森肃然起敬:“这种敬畏,在很多文明里都失落了。”
下山时,他们遇到了一队年轻人——是林业大学的研究生,在导师带领下做生态调查。领队的教授认出了安德森,激动地上前交流。
“我们正在研究长白山的生物多样性恢复。”教授说,“数据显示,近十年,这里的野生动物种群数量增长了百分之三十。尤其是东北虎,从几乎绝迹到现在稳定有五六只活动。”
安德森问:“这和猎人文化有关吗?”
“太有关了。”教授说,“卓老他们成立的护林队,打击盗猎,救护动物,还搞生态种植。猎人最懂山,他们知道怎么保护,怎么修复。”
这一幕被摄像机记录下来。后来安德森在报告里写:“在长白山,我看到了另一种现代化——不是征服自然,而是融入自然;不是抛弃传统,而是创新传承。”
申遗成功带来的不仅是荣誉,还有实实在在的好处。省里拨了专项经费,用于传习所扩建、博物馆升级、生态保护。更有不少投资找上门,想合作开发。
这次来的不是文化贩子,是正经的生态旅游公司。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叫苏晴,北大毕业,在国外学了十年生态旅游管理。
“卓老,我们不做那种大众旅游,做高端生态体验。”苏晴很专业,“目标客户是那些真正热爱自然、愿意为深度体验付费的人。我们可以合作开发‘猎人生态研学’项目——客人来了,不是住五星酒店,是住木屋,跟护林员巡山,学认草药,参与野生动物监测。”
大丫和赵大山都在场。大丫问:“怎么合作?”
“我们出资金、出管理、出客源;你们出文化、出场地、出导师。”苏晴说,“利润四六分,你们六,我们四。我们只做运营,文化主导权永远在你们手里。”
赵大山看向卓全峰。卓全峰缓缓问:“客人来了,要守什么规矩?”
“守山里的规矩。”苏晴早有准备,拿出一份《生态体验守则》,“这是草案,您看看——不惊扰动物,不破坏植被,不留下垃圾,不违规用火……最重要的一条:一切听从导师指挥。”
卓全峰仔细看了,点点头:“规矩立得好。但还要加一条——体验结束,每人要种一棵树。”
“种树?”
“嗯,留下念想,也是回报。”卓全峰说,“山养人一场,人总得留点什么。”
苏晴眼睛亮了:“这个创意好!我们可以叫‘生命之树计划’——客人种的树挂上名牌,以后可以回来看。”
合作谈成了。项目第一期投资五百万,在传习所旁边建了十栋生态木屋,一个自然教育中心。开业那天,来了第一批客人——二十个来自北京、上海的企业家和学者。
卓全峰亲自给他们上了第一课。站在博物馆前,他指着远山说:
“各位朋友,欢迎来到长白山。在这儿,你们不是客人,是学生。要学的不是怎么征服自然,是怎么理解自然,敬畏自然。”
他讲了一个故事:“我十六岁那年,第一次单独进山,碰上一头受伤的母鹿。它腿断了,卧在雪地里等死。按说,猎人见了受伤的鹿,是该补一枪,让它少受罪。但我没打,我想救它。”
“我爹知道后,没骂我,反而夸我。他说:‘猎人手里的枪,不是只用来杀的,也是用来救的。杀是不得已,救是本心。’”
“那只鹿,后来养好了伤,放归山林。三年后,我在山里又见到它,它带着两只小鹿。它看见我,没跑,就站在那儿看我。那一刻我明白了——山里的生命,都是有情的。你善待它,它记得。”
客人们静静听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问:“卓老,那现在……还打猎吗?”
“打,也不打。”卓全峰说,“打的是体验,打的是规矩,打的是敬畏。真枪实弹的打猎,早就停了。我们现在用的激光模拟系统,打中了,不是显示猎物死了,是显示你‘收获’了,同时系统会告诉你——这头兽的习性,在生态系统里的作用,猎人该怎么处理。”
他带客人们体验了一次。在模拟狩猎场,每人发一把激光枪,目标是“成年公野猪”。但场景里有陷阱——会出现母野猪带崽的场景,如果误射,系统会警告扣分。
一个客人不小心打到了“幼崽”,屏幕立即变红,出现文字:“猎人守则第三条:不杀未成年的崽。本次狩猎无效,请反思。”
那客人脸红了:“对不起,我太急了。”
赵大山说:“不用道歉,这就是我们要学的——狩猎不是扣扳机,是扣扳机前的判断。老辈猎人常说:‘枪好开,心难定’。”
三天体验结束,客人们每人种了一棵红松。苏晴给他们发了“生态体验证书”,上面有卓全峰的亲笔签名:“知山,敬山,守山。”
客人走后,苏晴拿着账本找大丫:“卓总,第一期投入收回百分之七十,超出预期。已经有下一批预约了,排到三个月后。”
大丫很高兴,但不忘提醒:“苏总,生意要做,规矩不能破。我爹常说,钱能再挣,信誉丢了就没了。”
“我明白。”苏晴郑重地说,“我们做的不是生意,是事业。”
就在一切顺利时,麻烦来了。
一天,屯里来了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开的是奔驰车。他直接找到卓全峰,递上名片:“卓老,我是‘环球文化投资集团’中国区总裁,姓钱。想跟您谈笔大生意。”
卓全峰看着名片上烫金的字,没接:“什么生意?”
“我们计划投资五个亿,在长白山打造‘世界猎人文化主题乐园’。”钱总唾沫横飞,“一比一还原全球猎人文化——非洲草原狩猎,亚马逊雨林探险,北极冰原追踪……当然,咱们长白山猎人是核心展区。预计年接待游客一百万人次,年收入十个亿!”
卓全峰皱眉:“主题乐园?”
“对!过山车做成猎枪形状,鬼屋做成猛兽洞穴,4D影院播放狩猎大片……”钱总越说越兴奋,“我们还计划收购您的猎人文化品牌,打包上市。您不用出一分钱,占股百分之二十,坐着分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