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种两个字落进耳朵里的瞬间,整个书房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窗外珠江上的汽笛声,越秀山的蝉鸣,甚至连院子里亲卫巡逻的脚步声,都像是被隔在了千里之外。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书房中央那个躬身的倭国使者身上,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话。
赵二虎站在最靠近门口的位置,手一直按在腰间的佩刀上,从佐藤进门开始,他身上的火气就没压下去过。这会儿听到这两个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刀柄滑了一下,撞在身后的楠木立柱上,发出一声闷响,在过分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活了快四十年,从舒城的匪村出来,跟著大帅打清军,战太平军,跟洋人的舰队对过炮,跟倭人的武士拼过刀,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离谱的腌臢事没见过可他从来没想过,世界上能有这么荒唐的事。
一个国家的天皇,管著一整个岛国的生杀大权,居然派人漂洋过海几千里,跑到神州的土地上,给一个地方督抚送女人送金子,就为了借种
这不是把自己国家的脸面,把天皇的脸面,全都扒下来扔在地上,任由人踩吗
赵二虎张了张嘴,想骂一句荒唐,可话到了嘴边,愣是没吐出来。他实在是找不到合適的词,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一样噁心。
旁边的姜午阳比他稳得住,可这会儿也绷不住了。他的手原本只是虚搭在佩刀上,这会儿直接攥住了刀柄,指腹在粗糙的刀鞘上反覆摩挲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跟著大帅这么多年,见多了朝堂上的齷齪,见多了洋人的蛮横,也见多了江湖上的下三滥手段。可哪怕是最不要脸的江湖混混,也做不出这种把自家女人送出去借种的事,更何况是一个国家的皇室
姜午阳心里冷笑,以前只听说倭岛的人做事没底线,今天算是开了眼了。为了改良那点上不了台面的基因,连皇室的脸面都不要了,也难怪这么多年,只能缩在东边的海岛里,翻不起什么大浪。
站在书房另一侧的方唐镜,手里捏著一把摺扇,原本还慢悠悠地晃著,这会儿也彻底停住了。他自詡见多识广,当年在广州十三行跟人打官司,什么稀奇古怪的案子没见过后来跟著大帅,跟朝堂上的老狐狸斗智斗勇,跟洋人的公使玩权谋,什么离谱的算计没领教过
可今天这事,是真的超出了他的认知。
方唐镜活了半辈子,读遍了史书,翻遍了歷朝歷代的典故,从来没见过哪个主权国家,会做出这种事。哪怕是当年五胡乱华,哪怕是前朝末年,也没有哪个皇室,会放下身段,跑到別国求一个地方官借种。
他看著躬身站在那里的佐藤正男,脸上没有半分羞耻,反而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心里只觉得一阵荒谬。难怪大帅总说,倭岛的人不能用常理揣度,今天看来,这话真是一点没错。
最激动的还是王五,他就守在赵明羽的书桌旁,是大帅的贴身护卫。听到借种两个字的时候,他手里的环首大刀差点直接拔出来,要不是大帅还没发话,他能当场衝上去,把这个满嘴胡话的倭使砍在当场。
王五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倭人。基隆炮台那一战,二十多个跟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没死在跟洋人对阵的战场上,反倒被倭人跟张怀安那个叛徒联手打了黑枪,连全尸都没留下。这笔血债,他时时刻刻都记在心里,就等著大帅一声令下,杀到倭岛去,给兄弟们报仇。
现在倒好,这群害死了兄弟的杂碎,不仅没上门赔罪,反倒厚著脸皮跑来给大帅送女人借种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王五的牙咬得咯咯响,浑身的肌肉都绷了起来,一双眼睛死死地盯著佐藤正男,只要这个倭使敢再说一句不中听的话,他能立刻让对方血溅当场。
就连专程从佛山赶回来的黄飞鸿,此刻也皱紧了眉头,脸上满是不认同。他这辈子行医救人,讲究的是礼义廉耻,国之四维。一个国家,一个皇室,连最基本的脸面和尊严都不要了,做出这种荒唐事,別说治理国家,连做人的根本都丟了。
黄飞鸿轻轻摇了摇头,看向主位上的赵明羽,心里暗自点头。也难怪这群倭人会盯上大帅,大帅从舒城一个小小的匪村起步,短短几年时间,拿下两广,掌控东南,手里的精兵强將,连清廷朝堂都要忌惮三分,更別说东边这个小小的倭岛了。
可就算是再佩服大帅的本事,也不能做出这种弃国格於不顾的事来。
整个书房里,十几號人,各有各的心思,可无一例外,全都是震惊,荒谬,还有压不住的火气。
而闹出这么大动静的始作俑者佐藤正男,却像是完全没感受到周围快要溢出来的杀气一样。
他保持著九十度鞠躬的姿势,听著周围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不仅没有半分慌乱和羞耻,脸上的諂媚笑容反而更浓了。
他在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他知道这件事说出来,一定会引来这群神州人的震惊和嘲讽,可他不在乎。
天皇陛下给他的死命令,第一是赎回伊藤正雄和被活捉的萨摩藩武士,第二是儘可能地麻痹赵明羽,最好能借著借种的由头,跟这位手握东南四省军政大权的梟雄搭上关係,哪怕是付出再大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至於脸面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脸面一文不值。
当年黑船事件,美利坚的舰队轰开了倭岛的国门,他们不也是放下了所有身段,卑躬屈膝地跟洋人学习,给洋人送钱送女人吗现在不过是给神州的最强者送女人,又算得了什么
只要能搭上赵明羽这条线,只要能给帝国爭取到发展的时间,別说送十个女人,就算是送一百个,一千个,也值得。
佐藤正男心里门清,他们这个民族,从来都是这样。你比他弱的时候,他能骑在你头上作威作福,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可你要是把他彻底打疼了,打服了,他就能立刻换一副嘴脸,把所有的脸面都扔在地上,跪在你面前,把你当成祖宗一样供著。
湾岛一战,赵明羽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把萨摩藩最精锐的武士部队打了个稀碎,连伊藤正雄那样的悍將,都被废了右手活捉了。整个倭岛,从天皇陛下到军部的武士,没有一个不忌惮这位赵大帅的。
忌惮,就意味著敬服。
敬服,就意味著他们愿意放下身段,来求这位强者,给他们的民族,注入一点强者的基因。
佐藤正男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直起身子,依旧不敢抬头看主位上的赵明羽,只是用那口还算流利的官话,恭恭敬敬地开了口。
“外臣知道,此事说出来,难免让各位觉得唐突。”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姿態谦卑到了骨子里,没有半分之前伊藤正雄那种囂张跋扈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