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琅的指尖在粗麻布上重重一按,正戳在那条代表北坡小溪的蓝线上。
“大公子,水线这块,咱们不能放过。”施琅站直了身子,目光直视着郑森,“西夷这港镇看着大,可人吃马喂,一天都离不开水。北坡这条引水沟,是他们唯一的指望。”
他用手指顺着蓝线往下滑,一直划到代表港镇的圆圈边缘。“只要咱们带几个兄弟,在北坡的林子里把这水沟给掘了,或者往里头下点巴豆粉,不出三天,港镇里的人和马就得拉得站不直腰。到时候,他们就算不想出来,也得乖乖出来找水。”
曹七在一旁听得两眼放光,本能地一拍大腿。“施将军这主意好!断水最省力,西夷人就算有火枪大炮,没有水喝,也得变成软脚蟹。到时候咱们在平地上摆开阵势,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何文盛的眉头却锁得极紧,手指在功过册的封皮上轻轻摩挲。“施将军,曹统领,你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这引水沟距离港镇的北墙,不过两百多步。这个距离,几乎在西夷守军的火枪射程之内。只要咱们的人一露头,哨塔上的火枪子儿立刻就能封锁整片开阔地。”
“怕什么?”曹七梗着脖子道,“咱们趁着夜色过去,摸黑把沟给掘了,他们能看得见?”
“昨夜草料场起火,西夷人已经醒了。”何文盛转头看着曹七,神色分外严肃,“你以为他们今天还会像昨夜那样松懈?换作是你,自家草料场被烧了,你会不会加强水源的防备?水源是港镇的命脉,阿隆索绝不会留下这么大的漏洞给咱们钻。”
赵海在旁边也跟着点头,附和道:“老何说得对。今早我派出去的夜不收刚回来报信,说水线周围的林子里,多了一些新鲜的脚印和折断的树枝。西夷人显然在水线附近新设了暗哨,咱们要是贸然摸过去,极易打草惊蛇,说不定还会一头撞进人家的口袋里。”
施琅的脸色沉了下去,双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前倾。“赵统领,打仗哪有不担风险的?若是怕这怕那,咱们干脆缩在这前埠里等西夷人来攻好了。水线虽然有风险,但收益也最大。只要断了水,港镇的防线不攻自破。”
“施将军,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是值不值的问题。”何文盛寸步不让,语调虽然平稳,却带着一股坚韧的力量,“咱们从大明万里迢迢来到这美洲,手里的兵力就这么多,死一个少一个。若是为了掘一条水沟,折损了精锐的兄弟,后面的仗还怎么打?咱们现在最缺的不是胆量,是人手!”
“那照你的意思,这水线就这么放着?”施琅的声线有些发冷,“等他们把防务做扎实了,咱们再去硬啃他们的后院真仓?”
“臣并非此意。”何文盛也站起身,迎着施琅的目光,“臣只是觉得,水线是硬骨头,咱们现在的牙口,还没到啃这块骨头的时候。咱们得找个更软的地方下嘴,既能疼死他们,又不会伤了咱们自己的元气。”
木棚里的气氛再度变得凝重起来,施琅and何文盛两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肯退让。曹七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胡乱插话。
郑森坐在长凳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他没有参与争论,而是在心中仔细盘算着双方的论据。
施琅的方案确实诱人,断水能直接逼得西班牙人陷入混乱,甚至可能逼他们出城决战。但何文盛and赵海的担忧也绝非空穴来风。己方兵力有限,新金山前埠的防御也才刚刚立足,如果在这时候损失了精锐的夜不收,后面的局势将会变得分外被动。
水线,确实是个硬骨头。
“行了,都少说两句。”郑森缓缓开口,声音在木棚里回荡,将两人的争论压了下去。
施琅and何文盛各自偏过头去,不再言语,但木棚里的火药味依旧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