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赵海。出了前埠,他们就是大明斩向西夷人的第二把刀。告诉他,我要浅溪那条路,连一只从南边飞来的鸟都过不去。”
施琅右拳重重砸在胸甲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音,转身大步跨出木棚。
外头很快响起皮靴踩踏沙地的杂乱声响。南栅栏那扇沉重的原木大门发出粗糙的摩擦音,十来道黑影幽灵般融进外头的夜色里。
木棚内,鲸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两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何文盛拿起剪子,把结焦的灯芯绞去一截。光线重新亮堂起来,照着桌面上那本摊开的功过册。他在纸面上画了个圈,把米盖尔供出的那两行字圈在里头。
“大公子,赵统领这趟差事若是办妥,阿隆索的脖子就算是被咱们勒住了一半。”何文盛把剪子撂在桌角,“但米盖尔交代的那些话,里头还有些门道。这西夷人的刀和心,真能严丝合缝?”
郑森端起粗陶茶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凉透的茶水。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郑森把茶碗搁下,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阿隆索要粮饷养兵,那个佩德罗神父要教徒供奉。港镇就这么大个地界,教民身上能榨出多少油水?他们俩要是没为了分赃起过龌龊,这世上就没贪官了。”
何文盛提笔在空白处画了两道线,墨汁在粗糙的纸面上洇开。
“那我明日再提审米盖尔,专挑这两人平时的花销和进项问。”何文盛眼底透着算计的光,“只要找出他们利益不均的窟窿,咱们的攻心策就有地方下蛆了。”
郑森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问细些。包括他们平时吃什么肉,喝什么酒,谁住的院子更大。”郑森站起身,“西夷人这套神权压人的把戏,唬得住没见过世面的教民,却经不起账本的推敲。”
夜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带着太平洋特有的腥咸。
同一时刻,十里外的港镇指挥所。
青石板铺就的大厅里,一只锡制酒杯砸在墙角,劣质的麦酒溅得满地都是。
唐·阿隆索穿着一件做工考究的半身板甲,胸前的鸢尾花纹章被烛火照得发亮。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一道贯穿鼻梁的刀疤正随着粗重的呼吸来回扭动。
两名西夷军官垂着脑袋站在长桌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草料场烧成了一片白地,牛群跑得无影无踪,大明人的火炮马上就要架在咱们的脑门上了!”阿隆索一巴掌拍在桌面的羊皮地图上,震得上面的木制筹码乱跳,“你们现在跑来告诉我,镇子里的存粮只够半个月?那些教民家里难道连一粒麦子都没藏?”
左边的副官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长官,昨天去几个村庄收粮,已经动了刀子。”副官指着自己手臂上的抓痕,“教民们连明年的种子都交出来了。再逼下去,不等大明人打过来,他们自己就会拿起草叉造反。”
阿隆索冷哼一声,正要发作,厚重的橡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