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的枪声传出去很远。
哪怕雾气和树木吞掉了大半响动,赵海仍旧不敢赌港镇巡哨听不见。他带着小队离开遭遇处后,没有继续走直线,而是让阿卡领路,从一片低洼湿地边缘绕行。
湿地里满是半人高的芦苇和黑泥,脚踩下去会发出轻微的吸附声。夜不收们用树枝探路,尽量踩在草根结实的地方。两匹好马被牵得极慢,受伤马更是每走几步就要停。
曹七肩膀上的血已经浸透了破口,他却顾不上包扎,边走边回头看。
“头儿,那两个逃兵若真带人追过来,咱们拖着马,跑不快。”
赵海没有停步。
“他们先要跑回港镇。”他说,“再找到阿隆索,再凑人,再出门。等他们把胆子凑齐,咱们已经过湿地了。”
曹七哼了一声:“就怕阿隆索真急了,拿鞭子抽着他们来。”
赵海道:“那更好。他们越怕,越容易乱。”
说话间,前方夜不收忽然蹲下,伸手在泥地上摸了摸,又回头打了个手势。
有人经过。
赵海快步上前,蹲在泥边查看。泥面上有三四个浅脚印,方向斜向港镇,不像追兵,倒像刚才逃走那两人绕路留下的痕迹。其中一个脚印深浅不一,应是跑得慌,踩空过一次。
曹七也看见了,立刻压低声音:“他们往东跑了。”
赵海看向阿卡。
阿卡蹲在地上闻了闻,又用手指指向一片灌木,再指向远处隐约的土坡。他比划得很快,翻译兵跟着解释:“他说那边有一条回港镇的小路,走得快,半个时辰能到南门外。”
曹七骂了一句:“半个时辰?那咱们更得快。”
赵海起身,看了一眼受伤马。
“卸掉伤马多余的东西。”他下令,“马鞍袋、破毯、水囊,全分给人背。马只留缰和药布。”
两名夜不收立刻动手,把受伤马身上的东西解下。曹七主动扛起一个马鞍袋,嘴上不饶人:“这畜生回去要是不活,老子非炖了它。”
阿卡听见“炖”字不懂,却看懂了曹七拍马腿的动作,脸色不善地瞪过来。
曹七冲他龇牙:“看什么?救回去算你功。”
翻译兵没敢原话翻,只含糊说曹七夸他会养马。阿卡这才收回目光,继续牵马。
他们刚绕过湿地一角,身后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隐约的呼喊。
所有人同时停住。
呼喊声很远,被雾隔得模糊,听不出具体话语,但方向正是刚才遭遇战的林岔口。
曹七脸色一沉:“追来了?”
赵海抬手让众人伏低,自己侧耳听了片刻。
第二声呼喊传来,随后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却没有马蹄,也没有火枪列队时常见的金属碰撞节奏。
赵海判断道:“不是整队追兵,应该是回去报信的人带了两三个胆大的回来找尸体。”
“那要不要再埋他们一手?”曹七眼里又亮了。
赵海回头盯了他一眼。
“我们的任务是把信送回前埠,不是把林子里所有西夷都杀光。”
曹七被这句话压住,只能把火铳重新抱紧。
赵海随即安排两名夜不收在队尾布下几个假痕迹:一处故意踩乱的泥脚印,一条挂在灌木上的破布,还有两根折向东南的小枝。若后面的人胆敢追踪,会被引向另一片更深的泥沼。
做完这些,小队继续加快速度。
半个时辰后,天色彻底亮了。雾气开始变薄,林子里的光线明亮起来,藏身变得困难。赵海让众人停在一处高坡下休整片刻,同时检查缴获。
一共两支完整火绳枪,一支枪机被摔坏的旧枪,两个弹药袋,短剑一把,短矛一根,临时巡逻牌一块,还有几枚铜币。曹七最得意的,仍旧是自己二十步内打倒的那个火枪手。
他把那人的弹药袋倒出来,数了数里面的铅子,嘿嘿笑道:“这西夷还挺肥,带了十几发。”
何塞派来的翻译兵看着那弹药袋,低声道:“若是港镇普通巡逻,未必带这么多。可能他们昨夜就怕撞上人,所以让火枪手多领了弹药。”
赵海接过弹药袋,沉声道:“记住这点。港镇已经提高外围巡逻的火力,但人少,队形散,胆子不足。”
曹七抬头:“回去跟大公子说?”
“回去交给何大人写进册子。”赵海道,“以后再出林子,这些巡逻队就不是瞎撞了。”
曹七难得没反驳。
他刚才想追那两个逃兵,现在冷静下来,也知道赵海拦得对。林子里枪响之后,任何方向都可能冒出西夷巡哨。若他追出去,追死一个不难,可一旦被拖住,信、马、队伍都会被拖在外面。
他摸了摸肩膀伤口,疼得吸了口气。
旁边夜不收笑了一声:“七哥,这会儿知道疼了?”
“滚。”曹七抬脚踢过去,却没真用力,“回去谁敢说老子被树枝刮了,我就说他走路踩泥坑摔了个狗啃屎。”
赵海看了一眼众人。短暂的笑声让紧绷了一夜的队伍缓了一口气,但现在还不是松懈的时候。
“走。”他说,“午前必须回前埠。”
队伍再次起身。
为了避开可能的追索,阿卡没有带他们走前埠南侧常用的小路,而是从北侧山坡下斜插,绕过一片密林和矮灌。这里地势起伏不大,泥土较硬,马匹走起来比湿地轻松。受伤马虽然仍旧跛行,却没有再流血。
接近前埠外围时,赵海让队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