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在天上炸开,红色和金色的光一亮一亮的,照亮了宣政殿外的广场。大家都抬起头看,笑得很开心。烤肉的油滴在铁架上,发出噼啪声,香味混着炭火味飘在空气里。南海使者的椰浆饭锅盖开着,西域的羊肉汤还在冒热气,东瀛的寿脍冰盘边已经围了好几个人,蹲着看怎么切鱼片才不会碎。
一个年轻御厨站在回纥毡帐旁边,手里拿着小铜勺,眼睛盯着整只羊身上撒料的动作。他刚才看见回纥人一把抓起深褐色的粉末往肉上拍,动作很快,闻起来特别香,但他看不出是哪几种香料。他往前走了一小步,又停住了。尚食局有规矩,不能随便问外邦的秘密配方,更何况对方是使者。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这时一个宫女端着空盘子走过,脚下一滑,手肘碰倒了调料盒,哗啦一声,几只小瓷碟翻了,香料撒了一地。御厨赶紧蹲下帮忙捡。回纥使者也弯腰,嘴里说着话,说得快,听不懂。御厨抬头,指着地上一种粗粗的黑粉,又做了个闻的动作。回纥人愣了一下,接着笑了,拿起那碟粉放到鼻子前闻了闻,点点头,然后用手指蘸了一点,抹在自己手腕上,示意可以这样试味道。
御厨照做,一股辣味冲进鼻子,呛得咳了两声。回纥人哈哈大笑,顺手抓起一把粉塞进他手里,还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一幕被东瀛使者看到了。他原本跪坐着,手里拿着竹筷。这时突然站起来,走到一块平石板前,把筷子并拢,开始一下一下敲地面,节奏从慢到快。他一边敲,一边比划手臂的动作,像是在练什么姿势。旁边有人明白了——这是说切鱼要练三年,必须反复练习才能切得好。
他停下,指了指自己的刀,又指了指御厨的手,意思是“你来试试”。
御厨犹豫了一下,接过刀。东瀛使者摇头,把他的手摆正,调整角度,慢慢教他划出第一道切口。虽然切歪了,但周围的人还是鼓掌。龟兹城的一个厨师看到后,也上前请教胡饼的做法。有人拿来面团,当场示范怎么折叠三层,怎么用三道火烤。慢慢地,几个御厨都围了过来,有的拿纸记,有的直接动手学。
宫女和太监也没闲着。尚食局的老嬷嬷提着布包走来,打开一看,是几本旧册子和一叠纸。她叫身边的宫女:“识字的过来!每人盯一个摊,把菜名、用料、做法都记下来!”
立刻有七八个宫女围上来。可问题来了——有人不会写“椰浆”,写成“叶将”;有人把“寿脍”写成“手快”,差点闹笑话。西域使者说话太快,翻译刚说完一句,她们才写完一半,后面就跟不上了。一个小太监急得直跺脚,纸笔不够分,两个宫女为争一张纸差点吵起来。
老嬷嬷皱眉,大声说:“别抢!不会写的就画图!”
这句话提醒了大家。一个会写字的宫女马上蹲下,用炭条在地上画了一只羊,标出不同部位要烤多久:头二十刻、腿三十刻、肋排十五刻。另一个不识字的小太监看了也学,画了个锅,里面画三条鱼,表示“一锅煮三尾”。大家一看就懂,纷纷跟着画。
小太监灵机一动,跑去尚食局拿膳食登记簿,撕下背面空白页,裁成小块发给大家。又找来几根烧过的炭条当笔。这样一来,记录变快了。有人写,有人画,有人专门复述,信息一点没漏。
南海望潮国的使者一直站在桂花糕摊前,手里拿着一块点心,看了又看。他试着按记忆调糯米粉,加糖浆,可一动手就粘满手,搓不成团。他皱眉,小声嘀咕几句,旁边人轻笑。他脸红了,但没放下。
这时年轻御厨走过来。他没笑,从桶里舀出一小碗温水递给使者,又做了个“慢慢搅”的手势。使者照做,果然不粘了。御厨又一步步教:米粉筛两次,糖浆熬到滴水成珠,拌的时候停三次,让粉吸匀。他边说边比划,总结成四个字:“三慢一停”,还用炭条在地上写出来。
南海使者念了几遍,眼睛亮了。他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御厨——里面是他们那边特制的海盐,颗粒细白,晒法特别。
这个举动像打开了开关。回纥人想起刚才熬蜜汁糊了锅,有点不好意思,主动请御厨尝新调的香料酱。龟兹厨师拿出随身带的干香草,分给几个记笔记的宫女。东瀛使者取出一小瓶米醋,说是用山泉米酿的,专配海鲜。他打开瓶盖,倒一点在指尖,抹在别人手背上,让大家试味。
老嬷嬷接过瓶子闻了闻,点头:“这酸得很干净。”
大家越聊越熟。一个宫女突然跑进人群,抱来一大块白布铺在地上。她用食材当颜料:红豆摆成南海的位置,芝麻撒出西域的路线,青菜叶剪成东瀛岛屿的样子。接着,她拿出桂花糕碎末放在大曜区域,再用一根黄瓜条连到回纥那边,表示“烤羊肉+桂花酱”的搭配。旁边有人明白了,立刻用虾干摆出“椰浆饭配蜜汁鱼”的组合。箭头一个个画上去,竟成了一张“美食融合图”。
大家都围过来看,指指点点,笑个不停。回纥使者看得高兴,蹲下用胡萝卜片拼出“羊肉+寿脍”的想法,引来一片惊呼。东瀛人也不服输,用紫菜剪出“胡饼寿司卷”的样子。有人拿来小陶碗,真的把几种食物混在一起,分给大家尝。味道怪,但没人吐,反而边嚼边笑。
夜风变凉了,太监们搬来更多炭盆,围成一圈。火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有汗,有笑,也有认真学东西的表情。御厨们蹲在火边,重新试香料比例,有人写写画画,有人拉着使者用手势确认步骤。宫女们整理图文笔记,一页页翻过去,全是新学到的东西。老嬷嬷坐在角落,捧着那瓶东瀛米醋,轻轻摸着瓶身,嘴角微微上扬。
白布上的“融合图”改了好几版,食材越来越多,连线越来越密。最后不知谁提议,干脆做一盘“各国拼盘”——回纥烤肉切丁,配上南海椰浆饭,浇一勺龟兹香料汁,再放几片东瀛寿脍和一朵桂花。拼好后,没人急着吃。
大家围坐一圈,不分身份。使者、御厨、宫女、太监,全都挨着坐。有人递筷子,有人用手抓,第一口下去,有人皱眉,有人惊喜,但都继续吃。火堆烧得旺,映着满地的盘碟和笑声。
一个宫女夹起一块混合点心,刚要放进嘴里,远处钟楼传来一声响——初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