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渊是被铜铃声吵醒的。昨晚烟火放到了三更,他站在朱雀大街中间,看着百姓手拉手围成圈,唱歌的唱歌,笑的笑。孩子手里的糖画化了,滴在地上,像一滩金色的糖水。他把龙形糖画给了一个穿粗布衣服的小男孩,那孩子接过时手发抖,舔了一口后笑了,门牙缺了一半。
他当时也笑了,笑得很真。
现在太阳已经升到东宫屋顶,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扫地的声音。小禄子没进来叫他,只在门外收拾朝服,连咳嗽都压着声音。萧景渊坐起来,身上还盖着昨夜的薄毯,外袍也没脱。他揉了揉额头,发现手指上有干掉的糖渍——可能是哪个老人谢他分东西吃,硬塞进他手心的,忘了擦。
门外有脚步声,不快不慢,踩得很实。他知道是她来了。
沈知意站在屋檐下,没穿正式的妃子礼服,只穿了件青色长裙,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耳朵上戴了小小的珍珠耳坠,几乎看不见。秦凤瑶跟在她后面,穿着深蓝色骑装,靴子上有灰,像是刚巡街回来。两人站在门口,没说话,就在等里面动静。
“殿下。”小禄子掀帘进来,“该换衣服了。”
萧景渊嗯了一声,慢慢起身。有人端来铜盆,他洗了脸,换了衣。玄色的朝服套上身,袖口金线有点扎手。这衣服是去年冬至做的,一直没穿,别人说他“不务正业”。今天终于穿上了。
他走出房间,阳光照在院子的桂花树上。风一吹,几朵花落在他肩上。秦凤瑶伸手帮他拍掉,动作很快,像拍马背一样。
“昨晚累了吧?”她问。
“还好。”他说,“站久了,腿有点僵。”
沈知意轻声说:“百姓高兴就好。”
三人一起往太极殿走。路上宫人低头行礼,没人说话。只有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
早朝已经开始。文官站成两排,气氛和平时不一样。没人小声说话,也没人翻奏折,都在等一个人开口。
一位白胡子老臣走出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昨晚去了‘丰收美食节’,看到百姓开心,外邦人也来参加,灯火通明,街头有歌声。这不是一时热闹,是国家兴旺的征兆。”
他转向皇帝的位置:“这场盛会能办成,不只是太子仁德,更是因为太子妃安排得好,侧妃守得住地方,才让活动顺利,内外平安。”
说完,另一个官员马上接话:“太子妃温和稳内,侧妃强硬防外。两人一起做事,是国家的支柱。”
第三个官员也说:“这几年海上贸易好,农业收成好,边境安全,民间读书的人多了。都是因为东宫管理得好,用人得当。特别是这次节日,不管穷人富人,外邦本地,都能一起过节——这是很多年都没见过的好景象。”
一句接一句,越来越多。
萧景渊坐在椅子上,一开始手指还在扶手上轻轻敲,像听戏一样。听着听着,手停了。手掌慢慢握紧,指节发白。他没看任何人,眼睛盯着前面香炉冒出的烟,那烟直直往上,一点不歪。
但他心里乱了。
昨晚的画面一个个冒出来:沈知意站在台边唱《采莲谣》,声音轻,百姓安静地听;秦凤瑶蹲下给一个小女孩裹毯子,那孩子抱着热壶睡着了,头靠在她肩上;他自己把糖画递给南诏的小女孩,她咬一口,突然哭了,笑着说“好甜”。
原来这些都不是小事。
不是他随便办个宴会让大家玩,也不是百姓凑热闹。而是有人提前规划路线,划分区域,准备炭盆和医棚;是有人熬夜对账,调人手,防踩踏;是有人一直在暗处盯着,不让谁冷着、饿着、走丢。
而他只是站在中间,笑着送糖画。
掌声响起时,功劳算在他头上。可真正撑起这一切的,是身边的这两个女人。
他忽然觉得椅子有点烫。
退朝的钟响了,大臣们陆续离开。萧景渊没动,等到殿里只剩几个太监打扫,他才站起来。没回房,也没去书房,转身出了太极殿,向东宫走去。
阳光照在地上,影子很长。他走得不快也不慢,像有心事,又不想让人知道。
沈知意和秦凤瑶是在花园找到他的。
他正站在桂花树下,抬头看枝头剩下的花。风吹了一下,花瓣落了几片,沾在他肩上、袖子上。他没拍掉,就那么站着。
“殿下?”沈知意轻声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