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晦没有低头看手,他抬眼望向南方,夜幕沉沉,星月无光。
周遭气温降至冰点,胯下战马受惊,不安地踢踏着前蹄,打着响鼻。
将计就计。
这四个字在脑海中浮现,裴知晦喉头滚过一阵腥甜。
秦家那几个蠢货,买通婆子下药,雇轿子送人。这种粗劣下作的手段,怎么瞒得过她?她那般聪慧,账本上错一文钱都能揪出来,岂会毫无防备地喝下那碗鸡汤?
她早就算好了。
算准了秦老太的贪婪,算准了他离京的时间。
甚至,她连他留在府里的暗卫都算计进去了,暗卫只防着外人进府行凶和她的安全,却不会干涉内宅其他女眷的私下走动。
她借着秦老太的手,光明正大地出了状元府,脱离了他的视线。
好一招金蝉脱壳。
裴知晦胸腔震动,低哑的笑声溢出唇畔。笑声越来越大,在这旷野中显得格外瘆人。
裴安双膝一软,跪在泥地里,头都不敢抬。
“传信给京城,”裴知晦止住笑,嗓音沙哑得厉害,字字泣血,“府里封死。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裴安,眼底猩红蔓延。
“秦家祖孙,还有那个媒婆,都剥皮,绑起来吊着,先不要弄死,用盐水吊着命,等我回去要她们日日夜夜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裴安连连磕头应下。
裴知晦一扯缰绳,调转马头,准备抗旨回京。
“裴修撰留步!”
尖细的嗓音穿透夜色。御前大太监李福全骑着马,气喘吁吁地赶来。
“皇上急召裴修撰,御前伴驾!”李福全甩着拂尘,笑眯眯地看着裴知晦。
裴知晦握着缰绳的手收紧。指骨凸起,手背青筋暴突。
夜风吹过,裴知晦闭上眼。复又睁开时,眼底的猩红尽数褪去,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劳烦公公带路。”
御辇内,檀香缭绕。中年帝王半靠在软榻上,翻阅着案头的奏折。
裴知晦跪在下首,脊背挺直。
“泰山封禅的祭文,你写得极好。”皇帝合上奏折,目光落在裴知晦身上,“字字珠玑,深得朕心。”
“臣惶恐,分内之事。”裴知晦垂首,语气恭敬,挑不出半点错处。
皇帝打量着他,见他面色苍白,手背上还带着血迹,随口问了一句:“手怎么了?”
“回皇上,夜黑风高,马匹受惊,不慎划伤。”
皇帝点点头,并未深究。
“这几日,你便留在御前。封禅大典繁杂,各项礼仪章程,朕还要随时问你。另外,沿途州府的安保暗查,朕也交由你一并负责。”
这番话,彻底锁死了裴知晦离队的可能。
“臣,领旨谢恩。”
退出御辇,夜风一吹,裴知晦扶着一旁的树干,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口鲜血喷出,溅在枯草上,触目惊心。
他直起腰,用拇指抹去唇角的血迹。冷冷地看向南方。
暗卫首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查通州水路。”裴知晦声音极低,透着彻骨的寒意,“她办了假路引。把大运河翻过来,也要把她给我截在江南!”
“属下遵命!”
水波荡漾。
柳树村渡口,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停靠在岸边。
沈琼琚扯下身上的黑色披风,扔给接应的伙计。她踏上跳板,钻进船舱。
杜蘅娘正坐在小泥炉旁煮茶。见她进来,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可算来了。”杜蘅娘上下打量着她,“没受伤吧?”
“没有。”沈琼琚接过茶杯,暖意顺着掌心传遍全身。“秦老太那点药,还放不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