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那些被深埋在骨血里的记忆,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
权势倾轧,高低贵贱。她是商户女,是被人随意买卖的妾室,是水牢里腐烂的泥。
而那些皇亲国戚、高官显贵,只需动动嘴皮子,就能定她的生死。
她捏着窗帘的手指掐进掌心,脸上却神色不变。
“琼琚,看什么呢?”裴婶婶察觉到异样,睁开眼。
“没什么,几只水鸟罢了。”沈琼琚迅速放下帘子,转过头,面色如常。
裴婶婶拨弄着手里的紫檀佛珠,发出细微的磕碰声。太液池上的画舫,她刚才也瞥见了一角。
“知晦如今是国之栋梁,圣眷正浓。”裴婶婶一副为他好的样子,语气真诚。这话在这逼仄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他这般品貌才干,自当配这世上最尊贵的女子。方能辅佐他平步青云。”
沈琼琚垂着眼,没接话。
“琼琚,你是个明白人。”裴婶婶的话音重了几分,“商户女的出身,本就艰难。更何况,你还背着‘寡嫂’的名分。”
她顿了顿,“大姑姐临终前,最重裴家清誉。她拉着我的手,千叮咛万嘱咐,绝不能让裴家再出半点丑闻。你莫要一意孤行,成了他仕途上的污点。”
字字诛心。
每一句都精准地踩在沈琼琚的软肋上。
是啊,她拿什么去跟公主比?
裴知晦在江南时那些疯魔的承诺,在这皇权富贵面前,简直是个笑话。
“婶婶说得是。”沈琼琚抬起头,脸上挂着挑不出毛病的笑,“二爷前程远大,琼琚绝不敢生出半分僭越之心。”
回到裴府,沈琼琚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丫鬟端来刚熬好的安神汤,那是裴知晦每日雷打不动的习惯。
自打在扬州受了伤,他夜里总是梦魇,非得喝了沈琼琚亲手熬的汤才能勉强入睡。
“端下去,倒了。”沈琼琚在书案前坐下,随手翻开一本账册。
丫鬟愣住,端着托盘的手不知往哪儿放:“夫人,这可是二爷的药……”
“我说了,倒了。以后他的汤药,交由大厨房去管。”沈琼琚头也没抬,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还有,原先备下的茯苓糕和温补零嘴,也一并撤了。换成例份里的绿豆糕送去书房。”
丫鬟不敢多嘴,诺诺退下。
入夜,打更的梆子敲过三下。
沈琼琚遣退了守夜的婆子,独自提着一盏灯笼,走到内室的窗台前。她从针线笸箩底下摸出一把小铁锤,又翻出几根粗长的铁钉和几根木条。
这窗户,是裴知晦近来夜探香闺的必经之路。
她咬着牙,将木条横在窗棂上,举起铁锤,“哐当”一声砸下去。
铁钉吃透木头,扎进窗框里。她力气不大,砸得有些费劲,手背上甚至擦破了一层皮,却连停顿都没有。
一连砸了七八根钉子,将两扇雕花木窗封得死死的。
做完这一切,她丢开铁锤,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浊气里,藏着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狼狈与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