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声轻响。那本厚厚的账册掉落在雪地里,溅起几点白色的雪沫。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琼琚抬起头,看着那半张银色面具,眼眶一点点泛红,声音却冷得像淬了冰:“这账册上的字太小,副司长不如摘了面具,仔细看看?”
风卷着残雪,打在青砖院墙上。
那本厚重的物资账册静静躺在雪窝里。边角沾了雪水,墨迹稍稍洇开。
裴知晁伸出的手定在半空。
指骨粗大,手背经脉凸起。那根分叉的青筋,随着脉搏跳动,一突一突。他五指慢慢收拢,收得极紧,握成一个铁拳。
摘面具?
这三个字,重逾千斤。
他迎着沈琼琚的视线。那双眼睛,昔日里总是盈满温婉,眼下却透着一股要将人扒皮抽筋的执拗。
他不能摘。
一旦摘下,这满院子的风雪都掩不住欺君之罪。裴知晦的仕途、沈琼琚的命,全得搭进去。
“夫人说笑了。”裴知晁开口。他刻意压着嗓子,粗粝的声线犹如砂纸摩擦生锈的铁器,“末将面容尽毁,刀疤纵横。这副尊容,丑陋不堪,怕惊了夫人。”
他将手收回袖中,负在身后。
沈琼琚没退。
她不仅没退,反而往前逼近一步。鹿皮小靴踩在积雪上,咯吱作响。
“怕惊了我?”她盯着那半张银色面具,眼底泛起红血丝,“副司长真体贴。只可惜,我这人胆子大,见惯了魑魅魍魉,倒不怕什么丑陋面容。”
她没有去捡地上的账册。
“副司长这双手,生得极好。”沈琼琚语速极慢,咬字清晰,“虎口处那层厚茧,位置偏下。那是常年握裴家特制硬弓磨出来的。寻常军中制式弓箭,磨不出这等痕迹。”
裴知晁的脊背,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沈琼琚继续说,字字诛心。
“还有。副司长方才接账册时,食指微扣。这习惯,我曾在一个故人身上见过。他喝茶时,总爱用食指轻扣桌面,连扣三下。”
她抬起手,隔空做了个轻扣的动作。
“一,二,三。”
每数一个数字,裴知晁的呼吸就粗重一分。
他自以为掩饰得极好,改了名姓,换了声线,戴上面具。偏偏在这最细微的生活习惯上,被结发妻子看了个通透。
有趣的是,人在极度紧张时,往往会露出更多破绽。
裴知晁下意识地偏过头,避开她灼人的视线。
“夫人认错人了。”他硬邦邦地吐出几个字,“天下之大,习惯相近者不知凡几。末将一介粗人,不懂夫人所言何意。”
沈琼琚笑了。
她笑得极其惨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生生忍着没掉下来。
“认错人?”她反问,声音拔高了八度,“你当我是瞎子,还是当我是傻子?裴知晁!”
最后三个字,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院子里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