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京城的更鼓声刚敲过三遍。
天穹像一口扣死的黑锅,连星子都瞧不见几颗。
裴知晦站在国子监的王祭酒的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宣纸,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列着他这一日的行程。
寅时三刻起,晨读经义;卯时一刻,练字静心;辰时,听讲;午时,辩论……直至亥时三刻方能歇息。
连吃饭,都只给了一炷香的时间。
“师祖这是要把我当驴使唤?”
裴知晦抬眼,看向坐在太师椅上正闭目养神的王祭酒。
老头子眼皮都没抬,手里转着两个油光锃亮的核桃。
“林甫那老小子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老夫若是不把你这块璞玉磨出光来,岂不是砸了自己的招牌?怎么,受不住了?”
王祭酒睁开一只眼,精光四射。
“受得住。”
裴知晦将那张作息表慢条斯理地折好,塞进袖口,嘴角勾起一抹温润却疏离的笑。
“只是学生身子骨弱,前些日子受了重伤,伤及肺腑。这几日京城风大,学生有些水土不服。”
他适时地掩唇,咳了两声。
那咳嗽声听着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肺叶子都咳出来。
原本苍白的脸颊,因着这一通咳,泛起了一层病态的潮红。
王祭酒手里的核桃停了。
他狐疑地打量着裴知晦。
这小子身量极高,身形劲瘦,虽看着是有一点清瘦,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哪里像是个病秧子?
可那咳嗽声又不似作伪。
“你想如何?”王祭酒没好气地问道。
“学生想告个假。”
裴知晦拱手,态度恭敬到了极点。
“白日里,学生定当在国子监刻苦攻读,绝不懈怠。但这夜里……”
他顿了顿,眼神里透出一股子令人心碎的脆弱。
“学生需得回家药浴,那药味极重,且需文火慢熬两个时辰。若是住在监里,怕是会熏着师祖和其他同窗。再者,家中还有……还有长嫂备好的药膳,那是恢复身体的关键,离不得。”
王祭酒盯着他看了半晌。
这小子,嘴里说着是为了不熏着别人,实则就是想回家住。
什么药膳离不得,怕是离不得家里的人吧?
“行了行了。”
王祭酒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在赶苍蝇。
“滚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月考你拿不了头名,以后就给老夫老老实实住在号舍里,哪儿也不许去!”
“多谢师祖成全。”
裴知晦直起身,眼底的脆弱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得逞的狡黠。
他以为,只要能回家住,便能日日见到嫂嫂。
可现实却给了这位少年一记响亮的耳光。
国子监的课业繁重得令人发指。
他每日寅时便要出门,那时沈琼琚还在睡梦中。
待他披星戴月地回到青花巷,已是亥时末。
西厢房的灯早已熄了。
只有王婆婆守在灶台边,打着哈欠给他端来一碗温热的药粥。
“二爷,少夫人今日累坏了,早就歇下了。”
王婆婆一边给他盛粥,一边絮絮叨叨。
“少夫人说,让您喝了粥,泡了药浴便早些睡,莫要再去吵醒她。”
裴知晦看着那碗粥,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
一连三日。
整整三日。
他连沈琼琚的一根头发丝都没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