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撞邪了?”
就那一瞬间,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我站在原地,愣愣地往楼梯下头看。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我又往上头看,也空荡荡的。那男生跑得那么快,噔噔噔的,怎么这会儿一点动静都没有?我往楼下看,往楼上听,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只有我们仨的呼吸声。
我们没去小卖部,直接跑回宿舍了。
那天晚上我们宿舍六个人围在一块儿,嘀嘀咕咕说了半宿。她们各种分析——什么我看错了,什么我眼花了,什么我学习压力太大产生幻觉了。我没吭声,缩在被窝里,脑子里全是那个男生的脸。
白衬衫,藏蓝裤子,布鞋。
脸白得吓人。
跑得飞快,可一点声音都没有。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我也打听过,学校里没听说过有男生出过什么事儿,更没人穿那种老式衣服。可我知道我没看错。我真真切切看见他了,离我那么近,从我身边跑过去,带起的风都刮到我脸上了。那风是凉的,不是夏天那种凉,是那种阴阴的凉。
后来我把这两件事儿讲给大凯听。他说你这俩事儿,一个梦魇,一个见鬼,都挺邪乎。我说是啊,可那都是真的。
大凯说,他还有个故事,也是梦魇,比我的还邪乎。是他初中一个女同学的事儿。
那女同学叫什么的就不说了,反正长得挺好看,班里好多男生追她。可她不爱跟人说话,老是一个人待着,还喜欢写诗,写的全是那种酸溜溜的情诗,什么“夜半惊醒泪沾巾”之类的。初二那年,学校里传她要自杀,有十几天没来上学。那时候我们这帮小孩儿哪听说过自杀这回事儿啊,都好奇得不行。
大凯说他胆子大,嘴也欠,有一天就直接问她:“听说你自杀了?真的假的?”
她看着他,眨了眨眼,说:“真的。”
他说为什么啊?早恋了?
她说不是。她说我遇上事儿了,一件特别可怕的事儿,跟我爸妈说了他们都不信。
他说我信,你说说看。
她就说了。
初二那年,有一天晚上,她睡到半夜一两点钟的时候,忽然醒了。
醒过来之后,她发现自己动不了。
全身都动不了,比大敏还惨。大敏起码左手还能动,她连眼皮都眨不了。眼睛就那么睁着,干涩得难受,眼珠子想转都转不动,只能直直地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嘴也张不开,喉咙里像塞了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就那么躺着,直挺挺地躺着,心跳砰砰砰地响,汗顺着脸往下淌,淌进脖子里。
就这样躺了不知道多久。
忽然,她耳边有声音。
是个男人的声音。不是从门外传来的,也不是从窗外,就是在她耳朵边儿上,贴着耳朵说的那种。
“去,扭开煤气灶。”
那声音低低的,哑哑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快去,扭开煤气灶。”
“去扭开。”
“去。”
那声音反反复复地说,一遍又一遍,说了不下三十遍。她就那么听着,动不了,闭不上眼,喊不出来,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淌进耳朵里。她心里拼命喊,别说了别说了,可那声音不停,就一直说一直说,跟念经似的。
后来那声音忽然停了。
停了之后,她一下子就能动了。
可她没喊爸妈,也没开灯,她从床上坐起来,下了地,往厨房走。
她说她当时脑子是清醒的,特别清醒。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知道那不对,知道那是煤气灶,扭开了会死。可她的身体不听她的。就好像有个人在她身体里,接管了她,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向厨房。
走到厨房门口,她抬手推开门。老房子那种木门,推开吱呀一声。她走进去,回手把门关上,门锁咔哒一声,她反锁了。
然后她走到灶台前,抬手,扭开煤气灶。
煤气呲呲地往外冒,那股味儿一下子就窜出来了,冲鼻子。她闻到了,可她还是不停下来。她转过身,走到墙角,坐下来,蜷在那儿,抱着膝盖,就那么听着煤气呲呲地响。
后来的事儿她就不知道了。
等她再有意识,是在医院里。高压氧舱,闷得要死,嗡嗡嗡地响,她妈在外头隔着玻璃哭,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嘴一张一合的说什么她听不见。
她爸后来跟她说,那天晚上三四点钟,他闻到煤气味儿了。从门缝儿里渗进来的,一开始还以为是做梦,后来越闻越不对劲,爬起来一看,厨房门关着,味道就是从那儿出来的。他过去推门,推不开,反锁了。他当时就急了,一边踹门一边喊她妈。她妈跑过来,俩人一起踹,踹了好几脚才把门踹开。
踹开之后,她蜷在墙角,脸煞白,嘴唇发紫,已经没反应了。
送医院,抢救,高压氧舱,住了十几天院。命捡回来了,可她爸妈吓坏了。他们不明白,好好的闺女,大半夜的怎么会起来开煤气自杀?
她跟他们说了那天晚上的事儿,说了那个声音,说了自己控制不了自己。她爸妈听完,沉默了,谁都没说话。后来她爸带她去看精神科。大夫问了一堆问题,开了一堆检查,最后说可能是梦游,可能是压力大,可能是青春期情绪不稳定,让回去观察观察。
可她知道不是。
那个声音,那几十遍的“去扭开煤气灶”,那自己控制不了自己的感觉,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去死却停不下来的绝望,她知道那不是梦游。
那是别的什么东西。
后来她没再出过事儿,可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大凯讲完这个,问我:“你说,她那天晚上攥煤气灶开关的时候,有没有也摸到一只冰凉的手?”
我没吭声。
可我想起我十岁那年夏天,想起那只攥着我的冰凉的手。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