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朋友他爸那天晚上回家的时候,脸是白的。
不是夸张,是真白。惨白,跟纸似的。他妈正在厨房做饭,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就愣住了:“你咋了?”
他爸没说话,换了鞋,走到客厅坐下。我朋友那会儿才几岁,正趴在地上玩玩具,看见他爸那个样子,吓得不敢吭声。
他爸坐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今天晚上,我看见俩东西。”
他妈的铲子停在半空:“什么东西?”
“不知道。”他爸点了一根烟,手有点抖,“在停车场。趴在我车旁边。”
那是九七九八年的事儿,具体哪年我朋友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晚上他爸把他赶到一边儿,不让他听,他躲在门后头偷听来的。
他爸在天津水上公园的碧波庄开了一家私人俱乐部。水上公园和动物园挨着,那一片儿老天津人都熟。那天晚上他爸下班,大概八点多钟,跟公司一个经理一块儿往停车场走。
碧波庄的停车场挺偏的,灯光也暗,周围都是树。俩人一边走一边聊着事儿,刚走到停车场边上,突然听见一阵声音——
“呜……呜……”
像是动物发出来的。低沉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种。他爸养过狗,一听就知道,这是动物准备进攻前的那种吼声。
俩人当时就站住了。
他爸脑子里第一反应是:动物园的笼子开了?跑出来什么大家伙了?
经理一把抓住他爸的胳膊,声音都变了:“哥……那是什么?”
“别动。”他爸压低声音,“慢慢往后退,别跑。”
那会儿人都知道,碰上这种事儿不能掉头就跑,你一跑,它追上来就完了。得慢慢退,盯着它,让它知道你不好惹。
可问题是,他们还没看见那东西在哪儿。
那声音一直没停,“呜呜”的,就在他们停车的那一片儿。俩人一边退一边使劲儿往那边瞅。借着停车场那点昏暗的灯光,他们看见自己车头的位置,趴着两个黑乎乎的影子。
一开始以为是两条大狗。可再仔细一看,不对。那体格子太大了。趴着都那么大个儿,要是站起来,起码得有一米八。旁边还有一个稍微小点儿的,也得一米四五的样子。
俩东西就那么趴在地上,平板儿似的趴着,像两只脱了壳的大乌龟。身上黑乎乎的,毛很长,脏兮兮的,借着灯光能看见毛上挂着什么东西,像是水草,像是绿苔。
最吓人的是那个脑袋。
圆乎乎的,俩耳朵支棱着,还能动。可是脸上那五官,怎么说呢,有点儿像人。
“哥……”经理的牙开始打颤,“那是嘛玩意儿?”
他爸没吭声,拉着经理继续往后退。退了十几步,退到公司玻璃门里头,把门关上,这才敢喘口气。
经理哆哆嗦嗦找了把手电筒出来,隔着玻璃往那边照。
手电光打过去,那俩东西的脸就清清楚楚露出来了。
眼睛大,圆,俩大眼珠子在手电光底下反光,跟两个玻璃球似的。嘴呢?他爸没看清楚嘴在哪儿,就看见那脸上毛茸茸的一片,中间隐约有那么几个窟窿眼儿,像是鼻子和嘴的位置。
那俩东西被手电光照着,也没动,就那么趴着,发出“呜呜”的声音。
“这是嘛……”经理的手在抖,手电光也跟着晃。
他爸当时想报警来着,手都摸到电话了。可还没等拨出去,那俩东西动了。
动得很慢,非常慢。就那么一寸一寸地往旁边挪,往河边的方向挪。那动作,他爸后来形容,说就像两只大虫子,身体贴着地,一点一点往前蹭。身上的毛拖在地上,带着水渍,在月光底下发着暗暗的光。
它们的目标是旁边的湖。
他爸看着它们挪,大气都不敢喘。那几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等它们爬到河边,碰到水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