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他的腿不撒手。他的腿还是那么结实,裤子还是那种老料子的手感,跟我小时候抱着他一样。
爷爷弯下腰,摸了摸我的头。他的手还是那么暖,跟小时候一样。
“宝儿听话,”他说,“爷爷去接个朋友,你在这儿等着,一会儿爷爷回来带你走。”
我点点头。
他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进人群里,消失不见。
没过多久,他回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老头儿,跟我爷爷长得有点像,但更老,更慈祥,脸上带着笑,一看就让人安心。
可爷爷的表情变了。
他走过来,脸色特别严肃,眼睛瞪着我,声音又凶又硬:“走!赶快走!回去找你爸找你妈!不许跟着我!”
我愣住了。爷爷从来没这样跟我说过话。从小到大,他连大声跟我说话都没有过。
“爷爷……”
“走!”他指着另一个方向,手挥得特别用力,“赶紧走!这不是你待的地方!”
我被吓着了,往后退了几步。他就那么瞪着我,眼睛瞪得老大,那种眼神我从没见过。
我转身跑开,跑出去很远,回头看。
他带着那个老头儿,登上一辆绿色的火车。车门关上,火车开动了,往西边开去,越开越远,越开越小。
他就那么走了。
我从梦里醒来,枕头湿了一片。
这个梦做完没几天,我妈病了。
她发高烧,烧得说胡话,送了好几家医院都查不出原因。我爸打电话告诉我这事儿的时候,我还在生她的气,没回去看她。
后来听说她烧了一个多月,怎么治都不好。瘦了二十多斤,人都脱相了。医生也说不清是什么病,就说是高烧待查,让继续观察。
然后又突然好了。
特别突然,跟没事人一样。烧退了,人精神了,胃口也好了。
我一直不知道怎么回事。问她,她不说。问别人,也都含糊其辞,说就是病好了呗,有什么好问的。
直到很多年后,我都长大了,爷爷走了很久了,我妈才把真相告诉我。
那天晚上,她喝了点酒,话多起来。我们娘俩坐在客厅里,她忽然说起当年的事。
她说,当年她生病之前,也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到了一片水边,上了一艘小船。那船破破的,在水上晃,周围全是雾,什么都看不见。划船的是个老头儿,穿着藏蓝色西装,背对着她。
她越看越觉得那背影眼熟,像一个人。
那人转过头来。
是我爷爷。
脸是青紫色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直直地盯着她。那张脸,她说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吓人的东西。
我妈当时就吓傻了。她想跑,可船在水中央,跑不了。她哆哆嗦嗦地问:“爸……您……您怎么在这儿?”
爷爷不回答她的问题,开口就骂。那声音又粗又哑,不像活人的声音。
“你们两口子吵架,为什么总欺负我孙女儿?你以为我走了就管不了你们了?”
“那孩子是我从小看大的,是我掌心上的肉,谁碰也不行!”
“再欺负她,你试试!”
我妈说,爷爷骂了很长时间,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不许再欺负我。他那张青紫色的脸,那凶狠的眼神,那又粗又哑的声音,把她吓破了胆。她缩在船角,连求饶都不敢。
她从梦里醒来,一身冷汗。被子都湿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第二天就开始发烧,烧了一个多月。
后来我奶奶听说了这个梦,二话不说,买了香火纸钱,拉着我妈去爷爷坟前磕头。奶奶让我妈跪在坟前,保证以后再也不打骂我,好好疼我。
我妈跪在坟前,发了誓。
两天以后,烧退了。彻底好了,跟没病过一样。
我妈说这事的时候,我哭了。
我哭得止不住,眼泪哗哗往下流。我妈吓坏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想爷爷了。
我想起那个梦,想起爷爷站在火车站,突然变得那么凶,把我赶走。他身边那个慈祥的老头儿,我不知道是谁。可我知道,爷爷一定是看见了什么,知道我不能跟他走,才那么凶地把我赶开。
他舍不得我。
他走了,可他还护着我。谁欺负我,他就找谁。
我妈说:“你爷爷是真的疼你。走了都放不下你。”
我说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那天晚上我回家,躺在床上,忽然又闻到了那股味道。老式的烟草味,混着那种香皂的味道。淡淡的,就在我枕头边上。
我没睁眼。
我在黑暗里轻轻叫了一声:“爷爷。”
没有人回答。可我知道,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