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您管这叫'经营秩序'。”
“不是经营。是托底。”
沈怀远抬起头,月光落在他脸上,皱纹比记忆里深了一倍不止。
“凛儿,你以为周明远、贺永年、梁致和这些人是我养出来的?他们本来就在那里。我只是把他们拴在一根绳上,让他们按规矩吃,按规矩吐。没有我这根绳,他们吃相只会更难看。”
萧凛没说话,从内袋里摸出那张旧船票,搁在棋盘上。
“万寿路甲十九号,是您让人送到坝顶的。”
“那是我退休后住的地方。我本想约你上门谈,但你今晚直接来了后山,也省了一步。”
沈怀远低头看了一眼船票,又看向萧凛。
“你父亲当年选择把磁带锁起来,没有交给纪委。你知道为什么?”
“因为他念旧情。”
“不。因为他想不清楚一件事~把我这张网撕掉之后,谁来兜底?散了绳的人各自为政,贪得更狠,抢得更凶。他做不到先破后立,所以选了搁置。”
石桌上的棋盘被夜风吹歪了半寸,几枚棋子滚到边缘,摇摇欲坠。
萧凛伸手把棋盘扶正。
“沈伯伯,您说的道理,我父亲想不清,我能想清。”
“哦?”
“法治不需要人兜底。制度兜底。”
萧凛把滚到边缘的棋子一颗一颗拣回棋盒里。
“您这张网运转了二十年,看起来秩序井然。但网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破坏~它让所有人相信,规则不管用,关系才管用,上面有人才安全。周明远信了,贺永年信了,梁致和信了,秦远山也信了。一个厅级退休干部能调动四省金融通道、操纵纪委审查节奏、遥控离岸账户~这不叫托底,这叫架空法律。”
沈怀远的手搭回膝盖上,拇指慢慢摩挲着中山装的布料。
安静了很久。
槐树枝头一只夜鸟扑棱棱飞走,树叶簌簌落了几片,飘在棋盘上。
“你父亲要是活到今天,会做你这个选择吗?”
“他已经替我做了。”
萧凛从内袋掏出那盒发黄的磁带。
“他在标签上写了一行字~'凛,听完再决定。'他没有替我决定。但他把磁带留下来,就是把选择权交给了法律,而不是人情。”
沈怀远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但肩膀塌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你手里有东西要给我看。”
萧凛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对折,搁在棋盘正中央。
逮捕证。
盖着省纪委和省检察院的双章,嫌疑人一栏打印着三个字~沈怀远。
沈怀远低头扫了两行,伸手把逮捕证拿起来,折好,插进中山装的胸口袋里。
“这盘棋,算你赢。”
山坡下传来脚步声。
吴副主任带着四名纪委工作人员沿碎石路上来,手电光在树干上晃了一圈,定住。
沈怀远站起来,抻了抻中山装的下摆,向萧凛微微颔首。
“替我跟你母亲带句话~老沈对不起你们家。”
两名工作人员上前,一左一右。
老人的背影沿碎石路缓缓下行,灰色中山装在手电光里渐渐缩小,最终被山脚的夜色吞掉。
萧凛坐在石凳上没动。
棋盘上落了三片槐树叶,盖住了半局残棋。
手机振了一下。老赵的消息。
【省纪委刚发了通报,沈怀远案正式立案侦查。名单全部划完。萧主任,打完收工?】
萧凛没回。
锁掉屏幕,站起来,顺着山坡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时,树冠的遮挡退去,视野骤然开阔。
远处,省政府大楼的轮廓嵌在城市灯火的边际线上,顶层的航空警示灯一红一白,交替闪烁。
萧凛的脚步顿了半拍,随即继续往下走。
那栋楼里,还有太多房间的灯没亮,也还有太多的灯该灭而未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