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平方米的恒温空间还没来得及打开,活人先找上了门。
沈怀远被带走的第三天,金安委的前台接待登记簿写满了两页半。来访者清一色厅级,挂着不同系统的牌子,说着同一套话~“久仰萧主任,一直没机会当面请教,今天路过,坐坐。”
路过。
金安委办公楼在城西工业园区最里面那栋,门口连公交站都没有,出租车司机找这地方都得导航两回。谁会路过?
萧凛翻了一眼登记簿,用笔尖点了点第三行的名字。
“省发改委的钱副主任,上午几点来的?”
老赵叼着没点的烟回答。
“九点十二分。带了两盒茶叶,说是明前龙井,搁在前台就走了。留了个饭局的地址,说晚上请你吃淮扬菜。”
“第五行这个呢?”
“省自然资源厅矿产处的陆处长。没带东西,但留了张名片,背面写了个手机号,说随时恭候。”
萧凛把登记簿合上,推到桌角。
“茶叶退回去。名片留着,号码录进鹰眼的关联库。”
“那饭局?”
“去。”
老赵的烟差点掉下来。
“你去?”
“不去怎么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萧凛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那件灰色薄风衣,没穿,搭在臂弯里。内袋里磁带和船票还在,但今晚不需要这些。
淮扬菜馆在老城区鹤鸣巷深处,三层小洋楼,门脸窄,里面大。包厢叫“听雨阁”,名字文气,排面也文气~圆桌上八道冷碟,一壶绍兴花雕,筷架是青瓷的,每副筷子旁边搁了一片湿巾。
萧凛进门的时候,圆桌边已经坐了四个人。
钱副主任坐主位,六十出头,头发染得乌黑,三粒扣的西装绷在微微隆起的肚腩上。左手边是省交通厅的一位副巡视员,姓吕,五十多岁,精瘦,笑的时候露出一颗金牙。右手边是省国资委的综合处处长,姓马,四十来岁,戴一副细框眼镜,坐得端正。最远的位置上还有一张生面孔,萧凛扫了一眼胸牌~省财政厅预算处副处长,姓温。
四个人,四个系统,四把不同的尺子。
钱副主任先站起来,双手伸过来握了一下。
“萧主任百忙之中赏脸,老哥哥们先干为敬。”
萧凛坐下,没碰酒杯。
“钱主任客气。我不喝酒,以茶代吧。”
钱副主任愣了半拍,笑着招呼服务员换茶。
前二十分钟聊的全是废话。天气、养生、北川大坝合龙的新闻、某某领导最近在哪儿调研。每个人都在绕圈子,每句话都是试探的前摇。
吕副巡视员第一个切入正题。
“萧主任,沈老被带走之后,省里好几个系统的日常审批都卡住了。不是我们不配合穿透式审查,实在是不能发个函,给各厅局吃颗定心丸?”
萧凛夹了一筷子文思豆腐。
“吕主任说的'定心丸',具体指什么?”
“就是……名单上的人是不是都清完了?后面还查不查?大伙心里没底。”
萧凛把豆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掉。
“穿透式审查是省委授权的专项行动,什么时候结束,省委说了算。金安委没有权力单方面宣布收工。”
吕副巡视员的金牙藏回了嘴唇后面。
马处长接上话。
“萧主任,我们国资委的意思稍微不一样。沈老这条线牵出来的省属企业不少,有几家的董事会已经瘫了,再不恢复正常治理结构,年底考核全得挂红灯。我们想请金安委把涉及省属企业的审查权限,部分移交给国资委纪检组,由我们内部消化。”
“移交审查权限。”
萧凛重复了一遍这六个字,筷子搁在碟边,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