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村之事了结后,秦珑命人制了一副青玉面具,从此戴在脸上。
伏威问其缘由,秦珑思索了半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或许,秦珑只是不想再看见自己的脸,也不愿让别人看见。
一念既起,便付诸实行。反正,以却园之能,纵是雕琢万件玉器供主人赏玩,也易如反掌。
秦珑本是不做梦的,但周村之事后,他夜夜梦见自己站在同一片湖边。天地皆黑,湖水白茫茫,倒映着他灰蒙蒙的影子。
就这样一夜、一夜地站着,身体仿佛被无形锁链困住,挪动不了一步。
某一夜,水天交接处,一点幽红浮起。但太远,看不清是何物。
这冗长的梦,在黑与白之间,忽多了一抹异色,令他惊奇。
那点红色悠悠荡着,慢慢儿飘近,终于,秦珑看清了,那是一具猩红的人骨,于水波中载沉载浮。
——师父,是你么?
又过了几夜,另一个灰蒙蒙的影子映在秦珑身侧,轮廓模糊,在水面摇摇晃晃。
——是谁?
秦珑没法转头,只能看着湖面。
忽然,又一个灰影,贴傍上来。继而,影影绰绰,重重叠叠,一个又一个影子仿佛蚂蚁倾巢而出,在水面不断地冒出、涌出、挤出。
顷刻间,密密麻麻的灰影塞满湖面,将他的倒影湮没。
而那具猩红人骨,依旧在不远处,幽幽荡着。
秦珑厉叫一声,从梦中醒来。湖底密室中,唯他一人;“冰精雪魄”上,也唯他一人。但他却觉有无数影子将从四面八方钻出,骇得出了一身冷汗。
说也奇怪,梦里没有凶兽追杀他,也没有鬼怪向他索命,有什么可怕的呢?
这时,密室石门被叩响,伏威的声音透入:“郎君,依照先前之命,砀山之事已办妥。您看,要不要去一趟?您已经四年没出门啦,总这么闷着,也不好,我怕……”
伏威欲言又止。
秦珑起身穿衣,故作镇定地道:“你放心,我不会得疯病的。”
——————
开成四年,夏末。
河南道自春徂夏,数月不雨,春麦绝收,夏粮亦无法播种。民不聊生,遍野饿殍。
但这,与却园何干?
沭州,砀山县北,青阳村。
这一带为北邙山余脉,自古冢墓相望。西汉济北王刘勃之墓便在此。史载刘勃墓曾遭盗扰,但陪葬坑可能保存完好。
世道不安,却又未至天翻地覆之时,却园调整策略,凡事以“能得”“易得”为重,不再追求“尽善尽美”。
却园也趁此时节,将另一桩生意重新拣起。而今金石古玩之价应声而跌,河南道、江南道一些以盗墓为生的家族,多有败落者,为维持生计,只得折价变卖祖传秘藏之物。却园照单全收,这于买卖双方,倒各得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