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仿佛早料到他会这般反应,神色未变,只缓缓道:“宝玉没了母亲,我又老了,未必能护他一世。趁我还在,给他谋个安身立命的资本。再说,宝玉是有大福分的,爵位给了他,将来他与琏哥儿互相扶持,荣国公府岂不更能大兴?”
话音落下,堂内气压更低。贾赦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他看得分明,贾母口中的“大福分”,怕不是真心为宝玉着想,而是另有盘算。可无论怎样,这爵位,他绝不会让!
听着贾母的话,贾赦笑了,是那种怒到极点反而扯出的冷笑。
宝玉那样子,真能有出息?贾母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送去军营,嫌军中腌臜大汉粗鄙;送到盛家族学,又举止不端惹人嫌,还死活不爱经世之学,整天吟诗作对。这种人,能撑起什么家业?
贾母也清楚说服不了贾赦。事关子孙前程,除非贾赦真傻了,否则绝不会点头。但她早有准备,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极低:
“你这些年,没少往外送钱吧?”
贾赦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贾母。他并不是惊讶贾母知道这事,他惊讶的是,贾母居然拿它来威胁自己。这事一旦曝出去,他就完了。当今圣上虽仁慈,不见得会立刻动他,但贾琏的前途、自己的爵位,全得搭进去!
贾母为了宝玉,竟做到这种地步……
他与东府的贾敬,当年是太子的伴读,贾赦跟太子几乎形影不离。那时荣国府的威望远压宁国府,贾代善尚在,谁敢不敬?太子薨后,靠着贾代善的余荫,贾赦才保住性命。但这些年,他一直暗中接济废太子一脉,那些人东躲西藏,甚至避入深山,宁可守着旧日傲气,也不肯向景德帝低头。接济的银钱,贾母身为当家主母,心里明镜似的。
可她竟把这笔旧账翻出来,当作拿捏他的把柄。贾赦心口像被攥住,疼得发紧,这是他的亲娘啊,十月怀胎生下他的母亲,如今却像对敌人一样逼他。
“母亲?难道您的亲儿子,还不如一个孙子?”他声音发颤,满心苦楚。
贾母沉默不语。一瞬之间,贾赦心底那点侥幸彻底熄灭,只剩绝望。
他早知道贾母偏心,却没料到偏到这般田地。
其实贾赦此刻并不知情,废太子一脉早已被景德帝算计,未来秦可卿嫁入贾环时,这些人会得到台阶,不必效忠景德帝,只需追随贾环,便能重回舞台。所以就算这事被皇帝知道,眼下也伤不到贾府。
但贾赦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是致命把柄。面对贾母的逼迫,除了痛苦,只剩无力回天的绝望。
“母亲,您真要走到这一步?”他眼中仍存一丝希冀。
贾母却毫不迟疑:“琏哥儿如今有出息,将来跟着环哥儿,一样能成才。这爵位让给宝玉,将来宝玉也能多帮衬琏哥儿。再说,宝玉只要爵位,府里的钱财、庄子,都留给你们大房。”
这话像最后一盆冰水,浇灭了贾赦所有念想。他心里泛起浓浓的苦涩,那些钱财能有多少?若贾府真富裕,王熙凤何必去放印子钱?庄子虽值钱,但本就属于大房。
真要说财富,贾母的私库才最惊人。贾代善去世后,贾母便是府里最大的存在,多少好东西悄无声息进了她的私库,怕只有鸳鸯清楚。就连王夫人,也未曾见过那私库的真正底细。
所以,宝玉看似一无所有,可贾母留下的那些,就足够保他几代富贵。原著里,若非贾府被抄,就算家道中落,宝玉的日子依旧锦衣玉食,富贵一生是板上钉钉的事。
沉默在堂中蔓延了许久,贾赦终于抬眼看着贾母,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
“既如此,那就依母亲吧。”
心灰意冷,这四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自打废太子被废、自己连累贾家那日起,他就知道,在贾母心里,早没了这个儿子的位置。如今闹到这步田地,反倒一身轻松。
他盯着贾母,一字一顿:“不过从今日起,我大房与二房,再无瓜葛,就此分家。”
贾母听了,神色如常,没显出半分意外。她既然拿到了大房的爵位,分家本就是必然,荣国府归属爵位继承人,一旦爵位转到贾宝玉名下,贾赦一家就得搬出去。好在贾琏的功劳已经敲定能封爵,到时候自有自己的府邸,虽不及国公府的气派,却胜在自在。
贾赦没再多言,转身就走。
没过多久,一个足以震动整个贾府、乃至京城的消息传开,荣国公府大房与二房,正式分家。更让人咋舌的是,贾赦竟亲自求见景德帝,说了些无人知晓的心灰意冷、自贬自抑的话,随后顺利将爵位转让给了二房,由贾宝玉承袭。
爵位在制度上确可转让,只要当事人自愿即可,但那只限于清闲爵位。若是手握实权的勋贵,哪能说让就让。贾赦这个一等将军,说白了就是个在家喝酒作乐的闲职,若不是贾环的叔叔,景德帝怕是连见他一面的兴趣都欠奉。宗人府按程序一办,转让就成了。
只是,爵位继承是要降等的,从一等将军落到二等将军。寻常人家除非逼不得已,绝不会轻易让爵,因为这意味着白白浪费一次不降等袭爵的机会。正常人脑子没瓦特,绝不会这么干。所以外头虽不清楚内情,却也猜得出:贾府八成出了大问题。
贾琏眼看就要立功封侯,怎么人还没回来,爵位先没了?最急的要数四王八公十二侯那帮人,直接找上贾环:
“环哥儿!这也太过分了!琏哥儿马上立功回来,就指望继承贾赦的爵位再进一步,他老子偏偏在这节骨眼上把爵位让给二房,这是何道理?”牛继宗气得脸都红了。
王子腾多少嗅到点味儿,王夫人是他妹妹,他心里有数,贾宝玉在贾家的地位非同一般。
贾环也是刚得知消息,同样震惊:“那老太婆到底怎么做到的?”贾赦虽是个老混蛋,但不至于真蠢到放弃大房崛起的机会,更不至于背刺亲儿子贾琏。虎毒尚不食子,他再混账,也不该做到这地步吧?当然,贾环一直不待见贾赦,当年把贾迎春嫁出去时,就没见他心疼过。
“环哥儿,你跟我们去问问,看贾赦究竟打的什么主意。”牛继宗看着他。在场爵位与权势最高的就是贾环,虽是晚辈,可大伙都把他当领头人,这种事自然该他出面。
贾环已是宁国公,贾家一脉即便分家也同气连枝,他有资格过问,哪怕无权阻止。说实话,这事他本不想掺和,可里头的瓜实在太香,贾母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让贾赦这么干脆地把爵位让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