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值的提牢主事已回家,接待他的是当班牢头。
此人陆临川记得清楚,上次自已出狱时,对方态度恶劣,此刻却像换了个人,缩着脖子,恭敬得像只鹌鹑:“不知大人驾临,有何吩咐?”
“查一下,犯人程砚舟,是否今日释放?”陆临川直接问。
牢头赶紧去翻看簿册,很快找到释放文书,上面各级签押印章俱全:“回大人,是有此人,文书已到。”
陆临川皱眉:“那人呢?为何还未出狱?”
牢头再细看,发现犯人签押处仍是空白,支吾道:“这……小的不知,文书在此,犯人确未离监……”
陆临川语气转冷:“怎么回事?速去查问!本官是来接人的!”
牢头吓得一哆嗦,连忙跑进去。
片刻后回来,他吞吞吐吐道:“回、回大人……那程砚舟……染了风寒,高烧不退,人事不省,实在……行动不便,故而……”
陆临川心头一紧:“什么?带我去看看!”
牢头不敢怠慢,引着他进入牢房。
陆临川对这里的环境很熟悉,此刻却无心感怀。
穿过阴暗潮湿的通道,两人来到关押程砚舟的牢房前。
隔着栅栏,只见程砚舟蜷缩在角落的草铺上,面色蜡黄,嘴唇干裂渗血,浑身不住颤抖,口中发出模糊的呓语。
“济川兄!”陆临川急唤一声。
牢头慌忙打开牢门。
陆临川快步进去,蹲下身探手摸向程砚舟的额头。
触手滚烫!
这热度,怕是烧得不轻,他急忙又轻声呼唤:“济川兄?醒醒!”
程砚舟眼皮颤动,艰难地睁开一丝缝隙,眼神涣散,看了陆临川好一会儿,才露出一个虚弱的、带着点恍惚的笑:“怀远贤弟?呵……看来我真是……大限将至了……竟看到了你……”
“济川兄莫说胡话!”陆临川扶住他肩膀,“是我,陆怀远!陛下已下旨赦你无罪,我是来接你出狱的!你撑住!”
程砚舟神志不清,只喃喃重复着:“令仪……令仪……”
显然已陷入高热谵妄。
陆临川心头沉重,转头对牢头厉声问道:“病成这样多久了?你们为何不请郎中?就任由他在这里熬着?”
牢头吓得冷汗直流,嗫嚅道:“回……回大人,这……估计有三四天了……请郎中……那得花银子啊……上头……上头没拨这钱……小的们也……”
陆临川冷哼一声,不再多言,俯身小心地将程砚舟扶起。
程砚舟浑身瘫软,滚烫的身体倚靠在陆临川身上,口中依旧含糊地念叨着女儿的名字。
牢头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
出了刑部大门,风雨更急。
驴车就停在不远处。
李诚远远看见陆临川架着一个病恹恹的人出来,连忙跳下车辕,撑开另一把伞迎上去:“川哥儿,这是……?”
“舅舅快搭把手!”陆临川喘着气,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这就是我那位朋友程大人,病得厉害。”
李诚点点头,看着程砚舟的惨状,又想起陆临川之前的遭遇,叹了口气:“唉,这世道……咱这就送他回家?”
陆临川看着昏迷中仍念叨“令仪”的程砚舟,略一思索,摇头道:“他家只有一个小女儿,照顾病患恐有不便。还是先回咱们家吧,好请郎中诊治。”
“好!”李诚应道,不再多言。
驴车在瓢泼大雨中艰难前行,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水花。
车厢内,程砚舟的呓语在哗哗雨声中显得格外微弱。
陆临川看着窗外迷蒙的雨幕,心中亦是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