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陆临川表达异议,张淮正和郑有德还没说什么,孙贺便凑了上来:“陆翰林,我核算此项用了将近一刻钟。你、你这才多久,就断言有误?”
这位新科状元纵然天资聪颖,终究是刚入仕途的读书人,哪里受过专门的算学训练?
就算是积年老吏,终日与账册算盘为伍,也绝无可能如此神速完成这等繁杂计算。
莫非是胡乱指摘?
然而,他心中虽疑虑重重,面上却未显轻慢,只是投去探究的目光。
上首的张淮正与郑有德同样面露疑惑。
但陆临川是阁老指派参与此事的,提出复核本就是其职责所在。
或许他发现了某项明显有误的数据?又或许他另有所据?
眼下自不宜妄加揣测,交由经办此事的孙贺去复核便是。
陆临川指向稿纸上某几处,详细解释了一番。
孙贺计算主要依赖算盘,其稿纸上记录颇为简略,只罗列了几个大项的分项结果,至于每个分项下具体如何乘除、进位、累加,那些在算盘上完成的繁复中间步骤,并未清晰呈现在纸上。
这使得核查具体错误点变得困难,只能依靠重新演算。
孙贺见陆临川指出的地方颇为具体,心头微凛,暗道状元郎或许真有些门道。
他不再多言,立刻取回自已的稿纸和原始账簿,重新拿起算盘,凝神开始复核。
“三九二十七……五七三十五……六六三十六……”
九九乘法表古已有之,可追溯至春秋战国。
孙贺身为工部主事,自然烂熟于心,此刻情急之下念出声来,足见其精神高度集中,唯恐再出差错。
郑有德目光锐利,立刻察觉到下属的异常。
孙贺此人素来以办事老练、算学精熟著称,所以今日才带他来应对这场硬仗,此刻见他竟低声念诀,显是心中紧张。
难道……真被那年轻的状元郎一眼看出了重大纰漏?
这时,户部刘文远也抬起头,将几张纸递向张淮正:“下官核算完毕,此项为玖佰肆拾贰两陆钱肆分。”
张淮正接过,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诧异,竟和陆怀远的结果一模一样。
郑有德已探身过去,定睛一看,心头也是一震,喃喃道:“户部这边也算出来了……看来陆状元所言……确凿无误。”
他转向孙贺:“孙主事,你重算的结果呢?”
孙贺急忙将手中稿纸呈上,声音带着懊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回尚书,下官重算结果,确……确如陆翰林所言,差廿肆两玖钱。”
此言一出,郑有德、张淮正以及刘文远都惊讶地看向陆临川。
值房内其他几位正在埋头计算的官员也纷纷停下动作,投来探询的目光。
他们并非震惊于陆临川能算出结果,而是震惊于他竟未用算盘辅助,便能在如此短促的时间里,不仅得出了结果,更能精准点出错在何处。
这太不可思议了!
郑有德脱口道:“状元郎于算学一道竟也如此精擅?真是……不可思议。”
陆临川语气谦和:“郑大人谬赞。下官在家乡时,也曾帮着家中管些庶务,粗通些记账之法,故而略知一二,实不敢当‘精擅’二字。”
张淮正亦捻须颔首,赞赏道:“陆翰林精于文章、诗才,话本传世,如今连算账这等实务也游刃有余,真可谓经纬之才,国之栋梁。”
“张大人过誉,下官愧不敢当。”陆临川再次谦辞。
孙贺却上前一步,拱手道:“陆翰林,在下斗胆……能否让我等看看您方才是如何演算的?”
他浸淫工程算学十余年,自问在这工部也算一把好手,今日竟被一个初入仕途的状元郎如此轻易地指出谬误,且对方手段之快匪夷所思。
这对他的专业自信着实是个不小的打击,不弄明白实在不甘。
刘文远也凑近一步,附和道:“正是,在下也极为好奇。陆翰林心算之速,实在令人叹为观止,不知用的是何等精妙法门?若能一观演算稿纸,开开眼界,实乃幸事。”
旁边几位还在计算中的官员闻言,也忍不住好奇地抬头张望。
陆临川见两人目光恳切,便道:“自然可以。不过下官所用法子,有些……野路数,随性而为,演算稿纸更是潦草不堪,杂乱无章。若两位大人看得不甚明白,尽管垂询便是。”
孙贺与刘文远连称“不敢”,恭敬地从陆临川手中接过那几张稿纸。
稿纸不多,仅四页。
陆临川用的是毛笔书写,若换成硬笔,缩小字号,恐怕纸张会用得更少。
孙贺与刘文远只看了一眼,便双双愣住。
稿纸上并非他们熟悉的竖排汉字数字列示,而是横着排列的、由一些奇特弯曲线条组成的符号1,2,3……7、8、9,夹杂着一些同样古怪的标记+,-,×,=。
版面布局,与他们惯常的账目草稿截然不同,显得极其陌生。
两人皱着眉,努力辨认,但片刻之后,都露出茫然之色。
这“鬼画符”般的演算,根本无从看起,更遑论理解其中的计算逻辑了。
孙贺不死心,指着稿纸上那些出现频率最高的、代表数字的符号,迟疑地看向陆临川:“陆翰林,这、这些符号,莫非是番邦文字?只是……我在《九章算术注疏》和些许前朝算经中似曾见过类似记载,又仿佛不太一样……”
陆临川没想到孙贺竟知道这个,便点了点头:“孙大人好眼力。此确系由番文数字简化改进而来,权当笔记而已,难登大雅之堂。”
在原本的时空,阿拉伯数字确于元代便传入中土,却如石沉大海,未能广泛传播。
想来,这个平行时空的有关历史脉络,大抵也是如此。
陆临川见对方依旧不解,心知二人全然不识这套符号体系,想到既已展露,索性便详细讲解一番,好让他们彻底看懂。
于是他就从阿拉伯数字开始仔细讲解。
这些内容,不过是后世小学阶段的基础数学知识,浅显易懂,并无复杂之处。
孙贺与刘文远本就是常年与数字打交道的能手,算学功底深厚,此刻凝神静听,理解起来并不困难。
“原来如此!妙啊!太妙了!”两人几乎是同时惊呼出声。
刘文远激动道:“有了状元郎这套法子,若再加上算珠,何止能快上十倍?敢问状元郎是如何想出如此绝妙的演算之法的?”
陆临川早已备好说辞,神态自若地编着瞎话:“幼时偶然翻阅家中杂书,见到过类似这种‘天竺数字’的记载,便觉新奇有趣,突发奇想,尝试着用这些符号配合新的演算式子来记账。没想到于算学一道竟能如此便捷清晰,这也是下官闲暇时的一点消遣罢了。”
孙贺与刘文远听了,不由得相视一眼,神情都有些复杂,夹杂着难以置信与一丝微妙的……挫败感。
你小时候随便翻到点东西,琢磨出的消遣玩意儿,竟能颠覆我们赖以维生、引以为傲的算学根基?
人与人的天赋才情,差距竟至于斯?
一旁的张淮正和郑有德,也不由得起了好奇之心,走上前来询问究竟。
“何事令你二人如此惊讶?”郑有德问道。
孙贺和刘文远立刻将刚才陆临川所授之法,粗略解释了一番。
张淮正与郑有德顿觉无比震惊。
两人执掌部务多年,看问题自然高屋建瓴。
若能大幅提升计算速度与精度,不仅意味着处理相关文牍的速度、进度能显著加快,更能更精确地控制成本,减少浪费,堵塞管理漏洞。
在当下国用匮乏、处处捉襟见肘的艰难时局下,任何能提高效率、节省开支、减少失误的手段,都显得弥足珍贵,便如雪中送炭!
一念至此,两位尚书的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眼中精光闪烁。
郑有德的目光瞬间投向陆临川,毫不掩饰地赞叹:“状元郎真乃……奇才!奇才啊!连这等奇思妙想也能信手拈来,老夫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