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一。
天还未亮,公债交易行门前已人声鼎沸,宽阔的街道被围得水泄不通。
攒动的人头里,大多是闻讯赶来瞧个新鲜的看客。
当然,也有真心实意想为国分忧、或抱着投资心思的百姓,夹杂其间,掂量着荷包。
今日此地涉及巨量银钱交割,所以戒备森严。
东城兵马司的兵丁、顺天府的衙役、锦衣卫的校尉,乃至内廷东厂的番子,皆在各处布防,警惕地扫视着人群。
以交易行为中心,整个京城的治安力量都绷紧了弦。
辰时一到,公债交易行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洞开。
等候多时的人群立刻如潮水般涌入,发出接二连三的惊叹。
交易行内部宽敞明亮。
正前方是一排长条柜台,后面坐着身着吏服的账房先生,神情专注,算盘、笔墨纸砚摆放齐整。
大厅中央留出大片空地,四周墙壁上钉着光滑的木板,已有吏员正将写有今日国债发售细则的巨大告示张贴其上。
人群涌进来,新奇地打量着。
柜台后忙碌的账房先生、穿梭维持秩序的吏员、墙上密密麻麻的告示……
一切都井然有序,又透着股新鲜劲儿。
墙柱上张贴的告示详尽列出了购买流程、兑付规则、交易手续等细则。
新鲜事物,总让人踌躇。
但即便有人心中已决意认购,也下意识地观望,不愿做那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陆临川已混在人群中多时。
他未着官袍,一身寻常读书人的青布直裰,毫不起眼。
身旁跟着长随唐卯,怀里揣着五千两的银票。
他此来,一为购券,二为亲睹这国债首发的盛况。
见众人都心有疑虑,陆临川当仁不让,率先走向一个空着的柜台。
众人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
“买五千两。”陆临川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五千两?”
“好阔的少爷。”
“人傻钱多。”
“……”
众人立刻七嘴八舌得议论起来。
柜台后的中年账房抬头看陆临川一眼,瞬间愣住。
这不是陆学士吗?
但他是接过特殊训练的,立刻恢复了平静,按流程询问:“姓名?籍贯?户别?”
陆临川小声作答。
账房先生快速登记,查验过唐卯递上的银票真伪及数额无误后,从身后上锁的柜中取出一叠崭新的国债券。
这些债券出自内廷宝钞局,专为此次国债发行特制。
纸张是上好的加厚桑皮纸,坚韧厚实,足以支撑其流通所需。
每张债券大小如银票,但更为挺括。
正面印着“大虞国债券”字样、面额“十两”、年息“二分”及发行日期“景隆三年六月”等关键信息。
最显眼的是那一行用独特字体印刷的大写汉字编号,每一张都独一无二。
票面纹饰繁复精细,隐有特制水印,并盖有鲜红的“大虞户部之印”和“提督公债事务衙门关防”。
上面还有套印花纹图案及密押防伪,手段比银票有过之而无不及。
陆临川接过那厚厚一叠共五百张国债券。
旁边围观的人群中有人伸长了脖子,立刻发出低低的惊叹:“嚯!这票子做得可真讲究!”
“瞧瞧这花纹,这印鉴,真个是精美!”
“就凭这做工,花十两银子买回去当个摆设也值啊!”
“……”
众人目光灼灼,盯着那精美的纸张和繁复的防伪印记,新奇感更盛。
有了陆临川带头,人群里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开始走向柜台。
先是几个看似殷实的小商人,谨慎地买了一些,接着是一些穿着体面、家资尚可的普通百姓,掏出积蓄认购一两张。
场面迅速升温,柜台前排起了队伍,账房先生们运笔如飞,点钞验券,交易行内一片繁忙景象。
这时,张淮正等上书房同僚也结伴而来。
他们同样未着官服,寻常打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