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面色苍白,唇无血色,穿着一身宽松的寝衣,外罩一件深色外袍,正是他以为早已阴阳两隔的陆临川!
程砚舟瞳孔骤缩,猛地后退一步,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破碎的音节:“怀远!你……你……”
他感觉自已正在经历一件无比荒诞离奇之事,简直离了大谱。
一时之间,震惊、狂喜、疑惑交织冲击,竟让他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陆临川在李水生的搀扶下,缓缓走到一张椅子前坐下,气息略显虚弱:“济川兄,稍安勿躁,此事说来话长,容我慢慢向你解释。”
程砚舟在极度的震惊中,听着陆临川将遇刺、重伤、以及后续将计就计、假死布局的计划一一道来。
原来陆临川是想借假死之局,松懈幕后黑手的警惕,引蛇出洞,让他们自已跳出来,以便一网打尽。
但,如此行险,程砚舟立刻想到了其中关窍,不由得忧心忡忡:“怀远,此事……陛下可知情?若陛下不知,你这便是欺君大罪!”
陆临川微微颔首:“济川兄放心,此事若无陛下首肯,我纵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妄为。”
程砚舟眉头紧锁,痛心疾首道:“即便如此,怀远,你也糊涂啊!”
“此举无疑是在拿你的政治生命开玩笑!”
“即便最终查出了幕后真凶,达到了目的,你假死欺骗天下臣民,信誉何存?威望何在?将来还如何立于朝堂,领袖群伦?”
“陛下……陛下他他怎么会同意你行此险招?”
陆临川看着程砚舟焦急的神情,苍白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成竹在胸的笑意:“济川兄所虑,我岂能不知?”
“此事若要圆满收场,自然需有一个足以平息物议的说法。”
“我此番‘死而复生’,并非是我陆临川故意装神弄鬼,欺瞒世人,而是庸医误诊所致。”
程砚舟一怔:“庸医误诊?这……行得通吗?”
“自然可行。”陆临川语气肯定,“内子在我‘伤重’期间,查阅了不少医学典籍。”
“古籍有载,人有‘尸厥’之症,或因重伤失血,气血壅闭,或因邪气侵扰,可致脉息微弱近乎于无,肢体冰冷,状若死亡。”
“然体内一线生机未绝,若遇良医,或待其气血自行通畅,经数日乃至更久,或可苏醒。”
“此即为‘假死’。”
“太医院院判与众太医当时诊断我脉息已绝,便可归咎于此症罕见,他们一时不察,误判为身亡。”
程砚舟听得大受震撼,如此说来,从医学典籍中寻找依据,倒真能将这“死而复生”之事圆过去。
他沉吟道:“可是,此事必定会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那所谓的‘庸医’,岂不成了替你顶罪的替罪羊?这……有失厚道。”
陆临川知他性情正直,眼里揉不得沙子,便耐心解释道:“济川兄有所不知,那刘太医行刺于我,虽是受歹人胁迫,但终究是犯了十恶不赦之罪。”
“若以其行刺钦命大臣之罪交付有司论处,依《大虞律》,陛下盛怒之下,说不得要判他凌迟,夷其三族。”
“如今,他若肯配合,担下这‘误诊’之名,虽难免罪责,但最多是罢官去职,流徙边远,性命和家人尚可保全。”
“两害相权取其轻,对他而言,这已是将功折罪,是最好的出路了。”
程砚舟仍有疑虑:“他既然受胁迫来刺杀你,又岂会甘心配合你行事?”
陆临川目光微冷:“幕后之人能以他的家人性命相胁迫,难道我就不能晓以利害,同样以法理与其家人安危,给他指明一条生路?”
“济川兄,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对付这等魑魅魍魉,我也并非一味仁德,不懂变通之辈。”
程砚舟想起陆临川此前对付政敌、整顿京营的种种雷霆手段,确非迂腐之人,不由得默然,心中已然认同此计虽险,却环环相扣,确有可行之处。
他缓缓点了点头:“如此……倒也算周全。只是,怀远你需要我做什么?又要我如何配合?”
陆临川见他终于问到此节,精神似乎也振作了些,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郑重:“济川兄终于问到点子上了。这才是我今日冒险请你来书房相见的真正目的。”
他示意李水生将房门关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