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约莫五十岁年纪,皮肤黝黑粗糙,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号衣,走起路来微微跛足,但眼神却比营中其他士卒多了几分锐气与沉郁。
“卑职福建水师把总,郑泗,参见督师大人!”那人走到近前,单膝跪地行礼,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力量。
“郑把总请起。”陆临川虚扶一下,“你在这水师多久了?”
“回大人,卑职自十六岁顶替家父入营,至今已三十有四载。”郑泗站起身,不卑不亢地回答。
“三十四年……”陆临川微微颔首,“水师如此情状,你有何话说?”
郑泗抬眼看了看陆临川,又瞥了一眼旁边神色紧张的都司佥事,苦笑道:“既然督师垂询,卑职不敢隐瞒。”
“朝廷拨下的修船款、饷银,层层克扣,到了营里十不存一!”
“好木料被换成朽木,新帆布变成烂麻片!”
他指着那些破船:“您看看这些船,莫说抗倭,便是出海遇到稍大的风浪,都有解体的风险!”
“前年倭寇犯闽江口,我等奉命出击,还未接敌,就有两艘船因船板腐朽进水而沉没!”
“多少弟兄……多少弟兄不是战死,是淹死在自已船上啊。”
那佥事脸色大变,厉声喝道:“郑泗!休得胡言,污蔑上官!”
郑泗豁出去般,梗着脖子道:“卑职是否胡言,大人一查账目便知!”
“上官们只顾着捞钱,何曾管过弟兄们死活,何曾想过海防安危?”
“有门路的,早就调去别处或者干脆溜号,留下的,都是像我这般无处可去,或者还念着一点保境安民之心的老弱残兵。”
“饷银常年拖欠,弟兄们为了活命,不得不私下捕鱼、甚至帮商人运点私货糊口,哪还有心思操练?”
“战船坏了无钱修,武器锈了无钱换,这水师……早已是空壳子了。”
他一番话如同连珠炮,将水师的积弊揭露无遗。
那佥事气得浑身发抖,却碍于陆临川在场,不敢发作。
陆临川静静听着,没有立刻回应郑泗的控诉,而是转身,走向码头,登上了其中一艘看起来状态稍好的海沧船。
甲板潮湿,踩上去发出“嘎吱”的呻吟,仿佛随时会塌陷。
船楼破损,舵轮锈蚀,原本安装火炮的位置,只剩下几个空荡荡的炮座,上面落满了鸟粪和灰尘。
“船上的炮呢?”陆临川问。
郑泗跟在他身后,惨然道:“早些年就被拆卖了不少,剩下的一些,也因为缺乏维护,膛线锈蚀,根本不敢发射,怕炸膛。”
“如今……如今整支水师,能打响的火炮,不超过十门。”
陆临川抚摸着布满锈迹的炮座,久久无言。
远处,海天一色,茫茫无际。
足利义昭的主力,那些庞大的安宅船、关船,此刻正逍遥于这片浩瀚的海洋之上,依托岛屿,虎视眈眈。
他们可以随时登陆骚扰,截断漕运,威胁沿海任何一处城镇。
而自已手握数万陆上精锐,却只能望洋兴叹。
没有一支强大的水师,就无法从根本上铲除倭患,东南海疆永无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