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一切,窗外天色已近黄昏。
陆临川起身走到窗边。
庭院里,一株樱树已冒出些许嫩芽,在晚风中轻轻颤动。
这片土地,如今已踩在脚下。
但脚下的路,还很长。
……
几乎在同一时刻。
京都城内,一处隐秘的宅邸内室。
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藤原兼房、平重衡、伊达稙宗三人,相对跪坐。
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良久,藤原兼房忽然以袖掩面,发出一声极力压抑的呜咽。
“国……国何以至此啊。”
平重衡双眼赤红,拳头狠狠砸在榻榻米上:“奇耻大辱。”
伊达稙宗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胸口剧烈起伏。
三人皆是假意归顺。
在陆临川面前,他们卑躬屈膝,唯唯诺诺,仿佛已真心认命。
但此刻,卸下伪装,只剩下无边的耻辱、愤懑与绝望。
“不能就这样算了。”藤原兼房猛地抬起头,眼神却变得狠戾起来,“日本国祚绵延千年,岂能亡于我等之手?”
“虞人如今所得,无非仗着兵甲之利、趁我国虚。”
“他们根基不稳,民心未附,只要我们……”
“只要我们如何?”平重衡嘶声道,“京都已失,陛下……陛下也在他们手中。”
“各地藩主,见风使舵者多,真心勤王者,如今还能有几何?”
“有。”伊达稙宗忽然开口,“关白殿下……九条公虽败,但其多年经营,威望犹在。”
“各地大名、藩主之中,忠心者绝非没有。”
“只是如今群龙无首,各自为政罢了。”
藤原兼房连连点头:“伊达君说得对,民间更非真心归附。”
“虞人看似不扰民,还放粮赈济,但那点小恩小惠,岂能收买人心?”
“只要有人登高一呼,反抗的火焰,立刻就能烧起来。”
他越说越激动,身体前倾:“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个火种点起来。”
“联络各地忠义之士,秘密集结兵力,等待时机。”
“只要虞人内部出一点乱子,比如补给不继、疫病流行,或者……或者,他们的主帅,突然死了。”
平重衡和伊达稙宗同时一震,看向藤原兼房。
“除掉陆临川?”平重衡呼吸急促起来,“他是虞军主帅,若能成功,虞军必乱。”
“可是……谈何容易?他身边护卫森严,出入皆有甲士跟随,我们如何近身?”
藤原兼房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容:“我……我与宫中几位侍从长官,素有旧谊。”
“如今皇宫虽被虞兵把守,但内里侍奉陛下的人,还是我们的人。”
“我们可以恳请陛下,以……以示恭顺、商讨善后为名,设宴邀请陆临川入宫。”
“皇宫之内,我们总能找到机会。”
伊达稙宗眉头紧锁:“设宴?虞人岂会轻易中计?陆临川即便赴宴,也必定携带大量护卫,席间动手,风险太大。”
“有护卫又如何?”藤原兼房咬牙道,“那陆临川,不过一个文官出身,手无缚鸡之力。”
“只要我们安排的武士能寻机近身,猝然发难,必能一击毙命。”
“只要他一死,其余护卫群龙无首,宫内我们的人再一起动手,混乱之中,未必不能成事。”
平重衡却依旧迟疑:“风险……还是太大了。”
“万一失败,我等身死事小,恐连累陛下,招致虞人疯狂报复,日本……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难道现在就不是万劫不复吗。”藤原兼房低吼,目眦欲裂,“国家都已亡了,我们还有什么不能失去?”
“忍辱偷生,看着虞人在我们的国土上作威作福,看着神社凋零,文明湮灭?”
“那我等活着,与行尸走肉何异。”
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许久,伊达稙宗缓缓开口:“关于陆临川……我似乎记得,从前线传回的一些零散战报里,提到过他在福建作战时,曾亲自领兵冲阵,颇有勇力……不知是否属实?”
藤原兼房一愣,随即断然摇头:“绝无可能。伊达君,你我都见过那陆临川,身材颀长,面容白皙,举止从容,分明是典型的虞国文人做派。”
“关白殿下当初派使臣去虞国,还曾带回他写的两首诗,殿下阅后都赞赏有加,称其文采斐然。”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勇武之将?定是前方将士为夸大敌情,或推卸败责,胡编乱造。”
平重衡也道:“不错。虞国文武分野甚严,文官掌兵已是特例,岂有文官亲自陷阵搏杀之理?传闻不可信。”
伊达稙宗见二人如此肯定,心中那点疑虑也渐渐消散。
或许真是自已记错了,或是战报有误。
“即便他真有几分勇力,”藤原兼房冷笑,“难道还能敌得过我们精心挑选的死士武士?”
“宫中宴饮,他总不能全身披甲、携带长兵吧?”
“我们的人,却可以藏利刃于怀,暴起发难。”
“只要距离足够近,他必死无疑。”
平重衡看着藤原兼房眼中近乎疯狂的决绝,又看看沉默不语的伊达稙宗,终于,一直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罢了……罢了,正如君所言,国已至此,苟活何益,大不了,便是一死,我等身受国恩,岂能不思报效。”
他抬起头,眼中也燃起了火焰:“干了。”
藤原兼房精神大振:“好,具体细节,我们还需细细商议。”
“如何说服陛下同意设宴,如何安排可靠之人,如何传递消息,动手的时机、信号、得手后的退路……每一样,都不能有丝毫差错。”
三人将头凑近那盏昏暗的油灯,压低了声音,开始密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