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不想出手。但方浩轩的挑衅,他不能不应。他选择以守为攻,不露锋芒,就是想给方浩轩留几分颜面。但那最后一拂是不得已——若一直只守不攻,反倒显得刻意,更容易引人猜疑。
也罢。
方振眉回到座位上,端起茶杯,继续慢慢地喝茶。仿佛刚才的切磋与他毫无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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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会结束后,方天豪把方振眉叫到了书房。
书房不大,陈设简朴。方天豪坐在书桌后面,看着儿子,脸上的表情既欣慰又复杂。
“振眉,爹问你一件事。”
“爹请说。”
“你那身法,从哪里学来的?”
方振眉早已想好了说辞,不慌不忙地答道:“爹,那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
“自己琢磨?”方天豪微微皱眉,“你才六岁,怎么能琢磨出那样的身法?”
“爹教我拳法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敌人出拳,我该怎么躲。躲多了,就总结出一些规律。后来我就试着把那些规律串起来,就成了爹看到的那样。”
方天豪盯着儿子看了良久,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他当然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六岁孩童,体内住着一个四十余年武学底蕴的灵魂。但他无法反驳——因为这孩子说得合情合理,找不出破绽。
“你……真是爹的好儿子。”方天豪终于笑了,伸手揉了揉方振眉的头,“不过你要记住,武功是用来行侠仗义的,不是用来争强斗狠的。今日切磋,你做得很好,没有伤人,给浩轩留了面子。”
方振眉点了点头:“爹,我记住了。”
方天豪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他总觉得这个儿子有些不对劲——太沉稳了,太从容了,那眼神,那气度,都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但他转念一想,也许这就是天赋吧。想到这里,心中的疑虑便散了。
“去吧,早些休息。”
方振眉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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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浩轩没有去参加聚会后的晚宴。
他独自回到房间,关上门,将所有人隔绝在外。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尚且稚嫩的脸。衣袍上沾了灰,头发也散了几缕,狼狈得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他慢慢攥紧了拳头。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恨。
他想起四年前,父亲在酒后说的话:“浩轩,你天赋再好又有什么用?家主的位置,永远是嫡系的。你三叔那房,就算生个傻子出来,也是方家的继承人。”
那时候他不服。他拼命练功,比任何一个嫡系子弟都努力。他想证明,旁支也可以出人头地。
可今天,一个六岁的孩子,在所有人面前让他下不来台。那个孩子的身法、眼力、从容——都不是一个六岁孩子该有的东西。那是天生的。是嫡系的血脉带来的。
方浩轩慢慢松开了拳头。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色已深,方家宅院沉浸在月光中。远处,方天豪的书房还亮着灯。
“嫡系……旁支……”他轻声念着这两个词,声音很轻,轻得像夜风。
他想起一个人。
前几日,刘家的少主刘子轩派人给他送了一封信。信上只写了一句话:“浩轩兄,若有闲暇,城西老地方一叙。”
他当时没有理会。刘家与方家素有积怨,他不想沾那个浑水。
但现在——
方浩轩转过身,从抽屉里摸出那封信,在灯下展开。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将信折好,塞进袖中。
他走出房间,穿过回廊,从方家后门悄悄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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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一处偏僻的宅院。
方浩轩推门进去时,院中已经点了一盏灯。灯下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一件锦缎长袍,腰间佩着一柄镶金嵌玉的长剑,面容白净,眉宇间带着几分倨傲。
刘子轩。刘家少主。
“浩轩兄,请坐。”刘子轩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文尔雅,但方浩轩从中看到了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阴狠。
“你找我来做什么?”方浩轩没有坐,站着问。
刘子轩也不在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听说你今天在方家聚会上,被一个六岁的孩子落了面子?”
方浩轩的脸色一沉:“你消息倒灵通。”
“青州城就这么大,什么事能瞒过我?”刘子轩放下茶杯,看着方浩轩,“浩轩兄,你是旁支,他是嫡系。你再怎么努力,方家将来也不可能是你的。但如果咱们合作,情况就不同了。”
“怎么合作?”
刘子轩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方家在青州城立足这么多年,也该挪挪位置了。你们方家嫡系那一脉,该换个当家人了。”
方浩轩沉默了片刻,问道:“你们刘家,想要什么?”
刘子轩笑道:“爽快。我们刘家要的很简单——方家在城南的那几间铺子。事成之后,你当家主,我们拿铺子,各取所需。”
方浩轩垂下眼,看着自己袖中露出的那封信。信纸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他想起今天在场中摔倒的那一刻,想起周围人的议论,想起方振眉那从容的笑容。
“好。”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刘子轩笑了,伸出手来。方浩轩看了他一眼,也伸出手,与他握在一起。
月光下,两只手握了一瞬便分开。方浩轩转身走出院子,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刘子轩独自坐在院中,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嘲讽。
“方家?呵。”他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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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振眉没有睡。
他坐在院中的石阶上,望着天上的星星。秋夜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如一条淡白色的纱带横亘天际。晚风吹过,竹影摇曳,沙沙作响。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从老槐树上飘落的叶子,看着它在掌心中慢慢卷曲。
今日切磋的事,他已经放下了。方浩轩的敌意,他也早有预料。但他没想到的是,父亲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骄傲,不是欣慰,而是……疑虑。
方天豪在怀疑他。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虽然很快被父爱压了下去,但那个眼神确实存在。
方振眉将落叶放在石阶上,轻轻吐出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必须更小心。前世四十余年的江湖经验告诉他,一个人最大的破绽,往往不是做错了什么,而是做得太对了。
他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体内。
丹田中,真气如一颗温润的珠子,静静地旋转着。六年的修炼,从未间断。前世的武学根基正在一点一点重建。
但真气不是终点。
方振眉将意念向外探去。天地间,那些细小的、清凉的光点——灵气——依然无处不在,依然难以捕捉。他尝试了无数次,失败了无数次。但他不急。
前世的萧秋水说过:“武学之道,在于一个‘悟’字。”
他在等那个“悟”的时刻。
方振眉睁开眼,望向远处的天际线。夜色深沉,万家灯火渐次熄灭,青州城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他的目光越过城墙,望向远方。那里,是落霞山的方向。
刘家、修真者、方浩轩眼中那抹越来越深的冷意——这些都将是他在这个世界必须面对的考验。
他不怕。
前世二十余岁初出茅庐,他便能在血河车外与铁星月等人打成一片,以“惊天一剑”硬拼方歌吟的“海天一线”,一招击败与诸葛正我齐名的曾白水。在金人意图毁灭中原武林的擂台上,他以“惊天一剑”击败了金太子的“鹰燕双杀”。
这一世,他同样不会退缩。
方振眉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切磋已经结束,但方浩轩离去时的那道目光,他记住了。刘家少主这个名字,他也记住了。
他需要做好准备。
夜风拂过,竹影摇曳。六岁的方振眉站在月光下,小小的身影在地面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却令人如沐春风。
衣白不沾尘,悠然无羁。
这一世,他依然是那个白衣方振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