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剑光与血色光柱在石室门口轰然相撞。
没有声音。不是安静,而是声音太大,大到连耳朵都来不及反应。方振眉看到血厉长老的嘴在张合,看到他身后的韩冲捂住了耳朵,但一切都像被泡在水里,模糊而遥远。
青色与血色交织在一起,互相吞噬、撕咬、消融。两股力量碰撞的中心,空气被压缩成一个拳头大小的白色光球,光球表面电光闪烁,发出滋滋的声响。
方振眉感觉手中的青锋剑在剧烈颤抖,剑柄像一条被攥住的蛇,拼命想要挣脱。剑身上的青光忽明忽暗,剑心种子中涌出的力量如潮水般灌入他的经脉,又通过剑尖倾泻而出。那种感觉很奇怪——他不再是一个人握剑,而是剑在带着他战斗。他的手臂不是自己在动,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每一寸肌肉都在剑意的驱使下绷紧又放松。
血厉长老的脸色从狰狞变成了凝重。
他原本以为这一剑会像拍苍蝇一样将方振眉拍飞。天仙后期对人仙巅峰,中间隔着整整一个大境界外加三个小境界,这是碾压局,是老虎和兔子的差距。但那一剑传来的力量,让他想起了三百年前的一个白衣身影。
萧秋水。
当年萧秋水还是人仙巅峰时,也曾在血剑门的围剿中一剑斩杀了一位天仙初期的长老。那一剑的轨迹、那一剑的气息、那一剑中蕴含的决绝,和眼前这个年轻人如出一辙。
“不可能……他怎么可能继承得这么快!”血厉长老咬牙催动血珠,将丹田中最后几口精血也逼了出来。精血融入珠中,血珠表面的符文疯狂闪烁,像一颗即将爆炸的心脏。血色光柱猛地一涨,将青色剑光压退了三尺。
方振眉感觉胸口一闷,像被人用铁锤砸了一下,喉头发甜,一股腥味涌上舌尖。他咬紧牙关,将那股腥味咽了回去,不退反进,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他将全身仙力都灌入了剑中。
青锋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像是活过来了一样。那声音不像金属摩擦,更像是一只困在剑身中千百年的灵兽终于睁开了眼睛。剑身上的青色光芒猛地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青色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石室中飞舞。那些光点落在岩壁上、落在地面上、落在方振眉的白衣上,所过之处,空气中留下一道道细细的青色轨迹,像蛛网,又像叶脉。
其中一部分光点落在青色剑光上,剑光瞬间粗了一倍,颜色也从淡青变成了深青,像深秋的湖水。
血色光柱被反压了回去。
一寸,两寸,三寸。
血厉长老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这不可能!”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
他猛地撤回血珠,血色光柱随之消散——不是慢慢消失,而是像被抽走了一样,瞬间无影无踪。方振眉的青色剑光失去了阻挡,直直地斩向血厉长老的面门。
血厉长老身形一闪,避开了剑光的正面。但剑光擦着他的左肩飞过,在他肩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酸腐蚀过,冒着细细的白烟。鲜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不是流,是喷——像被人拧开了水龙头,瞬间染红了他半边衣袍。
“长老!”韩冲惊呼一声,拔剑就要冲上来。
“退下!”血厉长老厉声喝止,声音大得像炸雷,震得石室顶上的碎石簌簌落下。他捂着左肩的伤口,手指缝间渗出的血液是暗红色的,带着一股腥甜的气味。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方振眉,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一丝隐藏得很深的忌惮。
方振眉也退了两步,拄剑而立。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头的冷汗顺着鼻梁滴下来,落在青锋剑的剑身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那是汗珠被剑上残留的热量蒸发的声响。那一剑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仙力,现在他的丹田中空空如也,像一口被抽干了的水井。他站着都费劲,膝盖在微微发抖,但他没有倒下。
他站在石室门口,青锋剑插在身前的地面上,双手拄着剑柄,挺直了脊背。白色的衣袍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有他自己的,也有血厉长老的。衣袍的下摆被剑气的余波撕开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青色的内衬。但他的眼神清澈而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没有恐惧,没有得意,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的淡然。
“还要打吗?”方振眉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石室中清晰可闻。每个字都像是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水,不急不缓,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血厉长老沉默了。
他在衡量。
刚才那一剑,方振眉展现出的战力已经远远超出了人仙巅峰的范畴。那不是仙力的碾压,而是剑意境界的压制——方振眉的剑意中,已经有了萧秋水的影子,甚至还有了一丝连萧秋水都没有的东西。那一剑不是从剑法中来的,是从心里来的。
如果是在全盛时期,血厉长老自信能十招内拿下这个年轻人。天仙后期的仙力浑厚度是人仙巅峰的十倍不止,境界的差距不是天赋能弥补的。但现在,他攻破禁制消耗了大量精血,左肩又受了不轻的伤,战力只剩巅峰时期的六成。
而且,这里是剑渊。
萧秋水的地盘。
谁知道还有没有其他禁制没有被触发?刚才那一剑中突然暴涨的青色光点,会不会是剑渊中那些沉睡的剑意在帮他?
血厉长老不敢赌。
“好,很好。”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和恨,“萧秋水收了个好徒弟。今天这笔账,血剑门记下了。”
他一挥手。“我们走!”
韩冲愣了一下。“长老,就这么放过他?他杀了我们五个师兄弟——”
“我说走!”血厉长老猛地转身,瞪着韩冲,眼中的凶光让韩冲打了个寒颤,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血厉长老转身向通道走去,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韩冲不甘心地看了方振眉一眼,那眼神中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恐惧。他带着其他弟子跟了上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了通道的黑暗中。
方振眉依然站在原地,拄着剑,一动不动。
他听到了那些脚步声彻底消失,听到了剑渊恢复寂静,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像战鼓一样擂动,又像有人在用拳头捶他的胸腔。
然后,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
不是慢慢跪下去的,是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一样,一下子塌了下去。青锋剑倒在一旁,剑身上的青光彻底熄灭,剑刃上多了几道细小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
方振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冷汗湿透了后背,白衣贴在后背上,能清楚地看到脊椎骨的轮廓。刚才那一剑,他用尽了全力,连压箱底的本事都掏出来了。如果血厉长老再坚持三息——只要三息——输的一定是他。
“好险……”他苦笑着擦去嘴角的血迹。手指蹭过嘴唇时,能感觉到那里的皮肤干裂起皮,像冬天的树皮。
但他没有时间休息。
血厉长老虽然退走了,但他说的是“今天这笔账记下了”。那不是结束,是开始。血剑门不会善罢甘休,下次再来,可能就是天仙巅峰甚至金仙期的强者。到那时候,他就算把剑心种子炼化到十成,也不够人家一根手指头碾的。
方振眉撑着青锋剑站起身,走回石室中央,盘膝坐下。
石室的地面冰凉刺骨,隔着衣袍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从臀部一直蔓延到脊椎。他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丹田,开始运转仙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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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方振眉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不是白色的,而是带着一丝青色的光晕——那是剑意与仙力融合后的余韵。浊气在空中盘旋了一圈,撞在石室的岩壁上,化作点点青光消散。
丹田中的仙力已经恢复了七成,像一个干涸的湖泊重新蓄满了水。胸口和手臂上的伤口也在剑意的温养下愈合了,只留下几道淡淡的疤痕,像蜈蚣一样趴在皮肤上。他的修为稳定在人仙巅峰,距离天仙只有一层薄纸的距离——那层纸薄到几乎透明,薄到他甚至能看到纸那边的光,但就是捅不破。
“突破天仙需要契机,急不来。”方振眉自言自语。声音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显得有些寂寥。
他将意识沉入泥丸宫,查看剑心种子的炼化进度。
四成,还是四成。
与血厉长老的那一战消耗了他大量的精力,炼化几乎停滞了。不过,那一战也不是全无收获——在生死搏杀中,他对剑心种子的理解更深了一层。
以前他炼化剑心种子,是在“吸收”萧秋水的感悟。像一块海绵吸水,吸进来的是什么就是什么,原封不动。那一战后,他是在“理解”那些感悟。
吸收和理解,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吸收是把别人的东西装进自己的口袋,像小偷。理解是把别人的东西变成自己的,像学生。
方振眉闭上眼睛,开始继续炼化。
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疯狂地吞噬感悟,而是放慢了速度,一道一道地品味,像品茶一样,每一口都含在嘴里,用舌尖去感受它的滋味。
萧秋水在人仙期时,曾经在青玄天的雪山之巅站了三个月,只为了领悟“快”的真谛。那三个月里,他眼睁睁看着大雪落满肩头,又融化,又落满。他终于明白,快不是手快,是眼快——眼睛看到敌人动作的瞬间,剑就已经到了。眼睛和手之间,没有时间差。
方振眉想起自己在“无剑之境”中的感知。那种感知,不就是“眼快”的极致吗?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心看。心到了,剑就到了。
萧秋水在天仙期时,曾经在剑渊中参悟了十年,只为了领悟“变”的真谛。十年里,他每天对着岩壁上的剑痕发呆,看那些剑痕在不同的光线、不同的心境下呈现出不同的意味。他终于明白,变不是随心所欲,而是因敌变化——敌人怎么来,你就怎么去。像水,随方就圆,随曲就直。
方振眉想起自己在战斗中与血厉长老的对决。那一剑,他没有去想怎么斩,而是让剑自己去斩。那不是“变”,那是“随”。
随敌而动,随心而发。
不去强求,不去预设,不去规划。敌人出什么招,我就接什么招。敌人变,我就变。敌人不变,我还是在变。
方振眉的心境在这一刻又进了一层。
泥丸宫中,剑心种子猛地一亮,像一颗星星突然爆炸,化作无数光点融入他的元神。又有两成化开了,像冰溶于水,无声无息。炼化进度——六成。
他的修为虽然没有突破天仙,但剑意更加凝练了。那股青白色的剑意在他体内流转,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灵动,像山间的溪水,像天上的流云,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心无所住,剑无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