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境丹入腹的瞬间,方振眉感觉吞下的不是丹药,而是一颗太阳。
那团炽热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又从胃里炸开,化作无数条火蛇钻进四肢百骸。丹田中的仙力像被点燃的油锅,猛地沸腾起来,翻涌着、咆哮着,冲击着经脉的每一寸壁障。他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额头的青筋暴起,像蚯蚓一样在皮肤下蠕动。
他咬紧牙关,守住灵台那一点清明,强行引导这股狂暴的力量按照《青云剑诀》的路线运转。仙力在经脉中奔腾,像脱缰的野马,每过一个穴位就猛地一冲,震得他浑身剧痛。一圈,两圈,三圈……每转一圈,那股灼热就消退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充满生机的力量,像春雨渗入干裂的土地。
破境丹的药力开始与他的仙力融合。
方振眉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仙力正在发生质变。人仙期的仙力像溪水,清浅而有限,捧在手里很快就会漏光;天仙期的仙力像江河,深沉而浩瀚,一旦成型便奔流不息。破境丹的作用,就是在溪水与江河之间挖开一条通道,让水能够流过去。
但通道不是那么好挖的。
药力冲击到丹田边缘时,遇到了一堵无形的墙——天仙期的瓶颈。那堵墙不是实体的,却比任何实体都要坚固。它是境界的壁垒,是天道对人心的考验,是每一个修士从凡入圣必须跨越的天堑。
方振眉将全部意识沉入丹田,催动仙力一次又一次地撞击那堵墙。
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撞击,都像用头撞山。仙力撞上去,被弹回来,震得他气血翻涌,喉头发甜。但他的仙力在破境丹的加持下越来越强,每一次反弹后,下一次撞击的力量都会更大。像海浪拍打礁石,一波比一波猛烈。
十次,二十次,三十次……
那堵墙上开始出现裂纹。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发出细微的咔嚓声,那声音不是从耳朵听到的,而是从灵魂深处传来的。
方振眉心中一喜,但喜意刚起,异变陡生。
泥丸宫中,剑心种子猛地一震。
一股庞大的信息洪流从种子中涌出,像决堤的洪水,灌入他的意识。那是萧秋水在天仙期的全部剑道感悟——千变万化的剑法、与强敌战斗的经验、对剑意的更深理解。那些感悟像无数把钥匙,同时插进他脑海中的无数把锁。
但这些感悟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方振眉正在全力冲击瓶颈,意识已经绷到了极限,像一根快要断裂的琴弦。剑心种子的信息洪流像一把刀,硬生生地插进了他的脑海,让他几乎心神失守。眼前开始出现幻象——萧秋水的身影、血厉长老的狞笑、剑渊中那些剑痕的闪烁——全部混在一起,像打翻的颜料盘。
“心无所住,剑无所滞。”
他默念着这八个字,声音在意识中回荡,像钟声一样将那些幻象震散。他强迫自己不去抗拒那些感悟,也不去执着于冲击瓶颈。让感悟像水流过,让瓶颈像石头立在那里。
他不去管它们了。
方振眉放松了意识,不再刻意控制仙力,也不再刻意吸收感悟。他只是坐在那里,感受着体内的一切变化——仙力的沸腾、瓶颈的震颤、感悟的涌入。像一个旁观者,看着自己的身体在经历一场蜕变。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的心没有乱。
时间在黑暗中流淌,没有刻度,没有方向。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是一天——丹田中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像冰面裂开的声音,又像蛋壳破碎的声音。
瓶颈碎了。
仙力像决堤的洪水,冲破了那堵墙,涌入了一片全新的天地。丹田在急速扩张,从一个小池塘变成了一片大湖,湖面泛着青色的光芒。经脉也在拓宽、加固,能够容纳和承受更强大的仙力,像土路被修成了石板大道。
方振眉感觉自己的身体在燃烧,又像是在重生。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每一条经脉都在被天仙期的仙力淬炼、重组。那种疼痛是剧烈的,像被放在铁砧上反复锻打,但剧烈之后是前所未有的舒畅,像打铁之后淬火,剑刃变得锋利而坚韧。
他的修为,突破到了天仙初期。
与此同时,剑心种子中剩余的三成感悟也像找到了出口,顺畅地融入了他的元神。那些感悟不再冲击他的意识,而是像春雨润物,无声无息地化为了他自己的东西。没有抗拒,没有挣扎,只有水到渠成的融合。
萧秋水在天仙期的剑道——变。
千变万化,因敌而动。
方振眉闭上眼睛,细细品味着这些感悟。它们像一把把钥匙,打开了他之前怎么也想不通的门。那些在剑渊中参悟时觉得似是而非的东西,现在变得清晰无比。
人仙期的剑道是“快”,天仙期的剑道是“变”。快是基础,变是升华。没有快的变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没有变的快是蛮力,遇到真正的强者就会撞得头破血流。
两者结合,才是真正的剑道。
方振眉睁开眼,眼中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采。他的眼睛比以前更亮了,像两颗打磨过的宝石,折射着智慧的光芒。瞳孔深处,隐隐有一柄青色的小剑在游动。
他从蒲团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
身体轻盈了许多,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仙力流转的韵味,像溪水在山间流淌,自然而不滞涩。他握紧青锋剑,仙力灌注,剑身上的青光比之前亮了数倍,剑鸣声也更加清越,那声音像龙吟,在小小的闭关室中回荡不绝。
天仙初期。
方振眉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喜悦压了下去。突破天仙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金仙、大罗金仙,还有钧天的天剑宗,还有师父口中的“仙界真相”。
路还很长。
他检查了一下储物戒指。破境丹已经用完,丹瓶空空如也,只剩下一缕淡淡的药香。仙石还剩五十七块。中级闭关室租了三天,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天多,还有时间。
方振眉重新盘膝坐下,开始稳固修为。他引导仙力在经脉中缓缓运转,一圈又一圈,让新生的力量彻底沉淀下来,像新酿的酒需要时间来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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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方振眉从闭关室中走出。
阳光照在脸上,他眯起眼睛,感觉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空气中的仙灵之气比以前更加清晰,他能感知到每一条灵气的流动轨迹,甚至能分辨出不同灵气的属性——金的锋锐、木的生发、水的润泽、火的炽烈、土的厚重。那些灵气像五色的丝线,在空中交织成一幅巨大的tapestry。
这就是天仙期的感知吗?
方振眉走出接引殿,准备找个客栈住下,然后打听飞升钧天的方法。
刚走到接引殿门口,他停下了脚步。
他感知到了一道熟悉的气息——就在接引殿对面的街角,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正躲在一棵大树后面,偷偷地看着他。那道气息像一根刺,扎在他的感知边缘。
黑风盗首领。
方振眉没有回头,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他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继续向前走,脚步不疾不徐,呼吸平稳如常。
黑风盗首领跟了上来。
方振眉心中冷笑。之前他是人仙巅峰,打不过天仙初期的黑风盗首领,只能借助剑渊的剑意击退他。现在他也是天仙初期了,而且有剑心种子的完整传承,有萧秋水的剑道感悟,有“无剑之境”的感知能力。
这笔账,该算了。
方振眉没有在城中动手。青玄城有规矩,城中禁止私斗,违者会被执法修士抓捕。他故意往城外走,穿过几条街,出了南城门,走上了通往青风岭的路。那条路他走过两次,熟得不能再熟。
黑风盗首领果然跟了上来。脚步声在身后不远处,像附骨之疽。
方振眉走到一片无人的荒野,停下了脚步。四周空旷,只有几块风化的岩石和枯黄的野草。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在呜咽。
“跟了这么久,不累吗?”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片空无一人的荒原。
沉默了片刻。
黑风盗首领从一块大石头后面走了出来。他的右肩上还缠着绷带,绷带上渗着暗黄色的药渍,那是方振眉在剑渊中留下的剑伤。他的脸色阴沉,眼中满是恨意,像一条被逼入绝境的毒蛇。
“小杂种,你以为突破天仙就能逃出我的手掌心?”黑风盗首领抽出长刀,刀身上的黑色雾气比上次更浓了,雾气中隐隐有鬼脸浮现,“在剑渊里,你有萧秋水的剑意帮忙。现在在城外,看谁还能救你。”
方振眉拔出青锋剑,剑身上的青光流转,剑鸣声清越。那声音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像一只鸟在歌唱。
“上次你跑得快,这次不用跑了。”
黑风盗首领狞笑一声,举刀劈下。
天仙初期的全力一刀,比上次在黑风峡时强了不止一个档次。黑色刀光化作一头狰狞的虎形,虎目血红,獠牙森白,张开血盆大口,向方振眉扑来。刀气所过之处,地面的野草被连根拔起,碎石被碾成粉末。
方振眉没有退。
他闭上眼睛,将“无剑之境”催动到极致。周围的一切——风的流向、灵气的波动、黑风盗首领的呼吸和心跳、刀光中仙力的运转轨迹——全部清晰地呈现在他的感知中。像一幅精细的地图,每一处细节都纤毫毕现。
然后,他出剑。
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直直地刺向刀光的中心。没有躲避,没有格挡,只有最直接的攻击。
剑尖与刀光相遇。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轻微的“嗤”,像针刺破纸张。
青色剑光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黑色虎形的眉心。那看似坚固的刀光,在被刺中的瞬间开始崩溃——从眉心开始,裂纹向四周蔓延,然后整个虎形轰然碎裂,化作无数黑色的碎片消散在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