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振眉和韩飞羽在月光下走了整整一夜。
荒原上的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像两面灰色的旗帜在夜色中飘荡。远处的狼嚎声渐渐稀疏,最终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方振眉的靴子里灌满了沙土,每一步都发出沙沙的声响,但他没有停下。韩飞羽走在他身边,左臂的伤口在夜风的吹拂下又渗出了血,绷带被染成了暗红色,但他也没有停下。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像两条不知疲倦的游魂。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建筑群。建筑用青灰色的岩石砌成,错落有致地分布在一座小山丘上,周围环绕着一道丈许高的围墙。围墙上爬满了枯藤,藤蔓像老人的手指,紧紧抓着石缝。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书“银剑阁”三个字,字迹清瘦,像用剑尖刻上去的,笔画之间隐隐透出一股银白色的剑意。
“到了。”韩飞羽说,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
方振眉打量着那片建筑群。银剑阁比天剑宗简陋得多,没有高大的山门,没有华丽的符文,只有几排朴素的石屋和一座三层高的藏经阁。石屋的屋顶上长着青苔,瓦片有些已经碎裂,用泥巴糊着。但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与天剑宗截然不同的气息——不是金色的剑意,而是一种银白色的、温润的剑意,像月光洒在雪地上,像泉水淌过青石。
两人走向大门。门口站着两个守卫,修为在人仙后期,穿着银白色的道袍,胸口绣着一柄银色的小剑。他们的站姿很直,但衣袍上打着补丁,显得有些寒酸。看到方振眉和韩飞羽,警惕地握住了剑柄。
“什么人?”
韩飞羽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在守卫面前晃了晃。那是方振眉的银剑阁客卿令牌。“银剑阁客卿,求见阁主。”
守卫接过令牌仔细看了看,又打量了方振眉和韩飞羽一眼。方振眉脸上还戴着人皮面具,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中年修士,面容平庸得让人过目即忘。守卫犹豫了一下,转身跑进去通报。
片刻后,守卫回来,恭敬地说:“阁主有请。请随我来。”
两人跟着守卫穿过大门,走过一条青石铺成的小路。小路两侧种着几株梅树,花期已过,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晨风中微微颤抖。路的尽头是一座石屋,比其他的稍大一些,门楣上刻着“剑心居”三个字。石屋的门敞开着,里面坐着一个白发老者。
老者面容清癯,胡须雪白,垂到胸口。穿着一件银白色的道袍,道袍洗得发白,袖口处有几处缝补的痕迹,手中握着一卷古籍,书页已经泛黄。他的修为——金仙初期。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嵌在满是皱纹的脸上,又像两柄藏在鞘中的剑,不动声色却能刺穿人心。
“客卿方振眉?”老者的目光越过韩飞羽,落在方振眉身上,“摘下你的面具吧。这里没有天剑宗的眼线。”
方振眉伸手揭下人皮面具,露出了自己的真容。面具下的脸因为长时间佩戴而显得有些苍白,额头上有两道深深的勒痕。老者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悲伤,像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又像一个送别多年的长辈。
“在下银剑阁阁主,沈清溪。”老者放下手中的古籍,站起身来。他的动作很慢,但不是因为老迈,而是因为沉稳。“陆沉舟的玉简,带来了吗?”
方振眉从储物戒指中取出那枚玉简,递了过去。玉简还带着体温,表面光滑如镜。沈清溪接过玉简,将意识探入其中。他的表情随着阅读而变化——从平静到凝重,从凝重到愤怒,从愤怒到悲伤。那双明亮的眼睛中,渐渐泛起了血丝。最后,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三百年的郁结都吐了出来。
“三百年了。”沈清溪的声音有些沙哑,像被风吹干的河床,“三百年前,萧秋水发现了真相。他来找过我,把一切都告诉了我。我本想帮他,但他说不用,说时机未到。他说,等他的弟子来了,就是时机成熟的时候。”
方振眉的心猛地一跳。“师父他……早就知道我会来?”
沈清溪点了点头。他的下巴微微颤抖,胡须跟着晃动。“他说,他的弟子一定会飞升,一定会来找他。他说你是个固执的人,认定了的事不会回头。所以他让我等你,等你来了,把所有的真相告诉你。”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他说你像一头牛,拉都拉不回来。”
方振眉沉默了片刻。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沈阁主,您和我师父是什么关系?”
沈清溪苦笑了一下。“我是他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也是他唯一信任的人。”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像在看很远的地方,“萧秋水的剑道,有一半是我和他一起参悟的。在剑渊的那些年,我们并肩而坐,看着岩壁上的剑痕,一坐就是几个月。有时候一句话也不说,就那样坐着,看剑痕在光影中变化。”
方振眉想起了剑渊中那些密密麻麻的剑痕。原来,师父不是一个人在那里。那些沉默的岁月里,还有一个白发老者在陪着他。
“沈阁主,天剑宗宗主手中的破界剑,如何才能拿到?”
沈清溪的表情变得凝重。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破界剑是天剑宗的镇宗之宝,存放在天剑宗禁地的剑塔中。剑塔共有七层,每层都有金仙级别的剑灵守护。宗主本人更是常年坐镇剑塔顶层。想拿到破界剑,几乎不可能。”
“几乎不可能,就是还有可能。”方振眉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钉子钉进木头。
沈清溪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赞赏。那赞赏不是居高临下的夸奖,而是平辈之间的认可。“萧秋水说得没错,你果然是个固执的人。”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羊皮地图,铺在桌上。地图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破损,但上面的线条依然清晰。“这是天剑宗禁地的地图,是我当年在天剑宗时偷偷绘制的。用了一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画出来,每一笔都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剑塔的入口在禁地的最深处,周围有三道禁制——第一道是剑意屏障,只有天仙巅峰以上的剑修才能通过;第二道是守卫傀儡,金仙级别;第三道是宗主的感知,整个禁地都在他的神识笼罩之下。”
方振眉看着地图,将每一条路线、每一个标记都记在心里。他的目光像一把尺子,在地图上量来量去。
“我可以给你一枚‘屏蔽符’。”沈清溪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枚银色的符箓。符箓只有巴掌大小,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符文,像一片银色的叶子。“这枚符箓可以屏蔽金仙巅峰以下的神识扫描,持续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内,宗主感知不到你的存在。但一个时辰之后,你必须离开,否则……”
“我明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声很轻,但很急,像有人在跑。一个身穿银色道袍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她的皮肤被晒成了小麦色,额角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的。她的修为在天仙后期,腰间挂着一柄细长的剑,剑鞘上刻着一朵梅花。
“师父,您找我?”女子看到方振眉和韩飞羽,微微一愣。
沈清溪指着那女子对方振眉说:“这是我的弟子,沈念。”他又对女子说,“念儿,这位就是萧秋水的弟子,方振眉。”
女子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像两颗被点亮的珠子。她盯着方振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快步走到他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她的腰弯得很低,几乎与地面平行。“方师兄,久仰大名。家师常提起萧师伯,说他是当世最了不起的剑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