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振眉跑进后山时,身后的银剑阁已经笼罩在一片金色的火光中。护山大阵碎裂的声音像玻璃炸开,尖锐而刺耳,从山丘那边传来,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他没有回头,但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后山的密道入口在一堆乱石后面,被枯藤和荆棘遮住。沈念拨开荆棘,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洞很小,只能容一人爬行。方振眉没有犹豫,弯腰钻了进去。
密道比来时的路更加狭窄,两侧的土壁上嵌着木桩,头顶是低矮的岩石,几乎贴着头发。泥土的腥味和腐烂的树根气味混在一起,让人呼吸困难。方振眉爬在最前面,一只手握着冰剑,一只手撑着地面,膝盖在碎石上磨得生疼。
身后传来沈念的呼吸声,急促而克制。韩飞羽在最后面,他的脚步声很重,像在负重前行。
“他们追来了。”韩飞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方振眉的“无剑之境”捕捉到了那些气息——金仙级别,至少两个,正在快速接近后山。他们的气息像两把烧红的刀,切开了荒原上的晨风。
“还有多远?”方振眉问。
“出了密道,还要走一百多里。”沈念的声音很稳,但方振眉能听到她牙齿轻微的打颤——不是恐惧,是冷。密道里的温度越来越低,离冰原越来越近了。
三人加快了速度。方振眉几乎是在用手和膝盖跑,碎石划破了衣袍,嵌进了皮肉,但他感觉不到疼。身后的气息越来越近,像两团燃烧的火球,正在吞噬他们留下的每一寸距离。
终于,前方出现了光。不是月光,是晨光——灰白色的、带着寒意的高原晨光。方振眉推开头顶的石板,爬了出去。
荒原上一片苍茫。枯黄的野草延伸到天边,与灰白色的天空融为一体。晨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冰原特有的干燥和寒冷,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脸上。远处,极北冰原的方向,那道蓝色的光柱已经消失了——冰魄沉睡的气息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寂的白色。
“走。”方振眉说。
三人向北方跑去。身后,银剑阁的方向,金色的剑光还在闪烁,但越来越远,像退潮的海水。然而身后那两道金仙的气息却在不断逼近,像涨潮的浪。
跑了不到半个时辰,方振眉的“无剑之境”已经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两个追兵的面容——两个白发老者,穿着天剑宗的金色长老袍,面容枯瘦,但目光如电。他们的修为在金仙初期,每一步踏出,都跨过数十丈的距离。
“他们太快了。”韩飞羽喘着气说。他的左臂伤口又裂开了,绷带被血浸透,在晨风中冻成了暗红色的硬壳。
方振眉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面对着追兵的方向。
“你干什么?”韩飞羽问。
“你们先走。”方振眉拔出破界剑,青色的剑光在晨光中格外明亮,“我挡一挡。”
“你疯了?”韩飞羽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是唯一能用破界剑的人。你死了,一切就都完了。沈阁主用命换了我们出来,不是为了让你去送死。”
方振眉沉默了一瞬。他知道韩飞羽说得对。
“我来。”沈念忽然开口。她从腰间取下一枚玉简,递给方振眉,“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里面记载着打破牢笼的完整方法。如果我回不来,你替我完成。”
方振眉没有接。“沈念——”
“我师父为了我们留下断后,我为什么不能?”沈念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落下来,“方振眉,你不是唯一一个愿意牺牲的人。我从小在银剑阁长大,师父教我用剑,教我做人。他走了,我不能让他白走。”
韩飞羽伸手夺过那枚玉简,塞进方振眉手里。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追兵的方向。
“你们两个走。”韩飞羽拔出剑,冰霜剑意在他周身凝结出一层白色的寒气,那寒气比平时更浓,像一层铠甲,“我欠我师父一条命。今天,还了。”
方振眉看着韩飞羽的背影。那个在下界与他并肩作战的少年,那个在天剑宗潜伏了二十三年的内门弟子,那个为了给师父报仇不惜背叛宗门的人。他的背影很直,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像一棵被风吹了千百年的松树。
“韩飞羽——”方振眉开口。
“走!”韩飞羽没有回头,“不要让我白死。告诉萧秋水,我师父沈清源,没有白教我这个徒弟。”
方振眉咬了咬牙。他转身,拉着沈念,向北方跑去。身后,韩飞羽的剑光亮了起来,冰蓝色的光芒在晨光中格外刺眼,像一颗坠落的星。
跑出百丈时,方振眉回头看了一眼。
韩飞羽已经与两个金仙战在一处。冰蓝色的剑光与金色的剑光交织在一起,像两条巨龙在搏斗,像两片颜色不同的海在撞击。韩飞羽的修为只有天仙后期,在金仙面前本应不堪一击。但他的剑意中有一股不顾一切的力量——那是师父之死积攒了二十三年的愤怒,那是明知必死却绝不后退的决绝,那是一柄剑在断裂之前最后的锋芒。
方振眉转过头,继续跑。
身后的剑光越来越暗,越来越弱。然后,一声巨响。不是爆炸,而是一种沉闷的、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像冰面裂开,像山石崩塌,像一个人的脊梁被折断。方振眉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是什么。
沈念在他身边跑着,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在晨风中冻成了冰晶,挂在睫毛上。
两人又跑了大约一个时辰。身后的追兵没有再追上来——韩飞羽用命换了这一个时辰。荒原上只剩下一片寂静,连风都停了。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白色的线。不是云,是雪。极北冰原。
方振眉和沈念冲进了冰原。风雪比上次更大,能见度不到十丈。雪花不再是细碎的颗粒,而是大片的鹅毛雪,铺天盖地地落下来,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模糊成一片白色。两人在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御寒符的光芒在寒风中摇曳,像两盏随时会熄灭的灯。
霜风谷的入口在冰原深处,冰裂谷的底部。他们来过一次,还记得路。但风雪掩埋了大部分的脚印和路标,每一步都像在未知的荒原上跋涉。
又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了那道巨大的裂缝——冰裂谷。裂缝的边缘已经被积雪覆盖,看不出原来的形状。方振眉没有犹豫,沿着上次的路线向下攀爬。冰壁比上次更滑,表面结了一层透明的薄冰,像镜子一样光滑。他用冰剑凿出一个个坑,作为落脚点。沈念跟在他身后,她的手在颤抖,但不是因为冷。
谷底还是那片黑暗。但这次没有冰魄的蓝光,只有黑暗,和从深处涌上来的冷风。那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带着一股腐朽的气味,像什么东西在地下烂了千年。方振眉点亮了一盏灯笼,昏黄的光芒照亮了周围。他找到了那扇石门——门上的符文已经黯淡,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但门的中央,那个剑形的凹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