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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 尘埃落定,归去来兮(1 / 2)

走出冰裂谷时,晨光正好洒在冰原上。金色的阳光穿过云层,将白色的雪地染成一片暖黄,像铺了一层碎金。风停了,雪也停了。天地之间安静得像一幅画,只有三人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咔嚓,咔嚓,像心跳。

萧秋水的脚步比刚出天外天门时稳了许多,但依然需要方振眉搀扶。他的左手搭在方振眉肩上,右手握着那柄雪白的长剑,剑尖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痕,像一条细蛇在雪中游走。沈念走在前面,寒月剑横在腰间,不时回头看一眼师徒二人,目光中带着担忧,也带着欣慰。

“师父,还能走吗?”方振眉问。

萧秋水笑了笑,那笑容比在虚空中时多了一些血色,像冬日里从云缝中漏出的阳光。“走不动了,你背我?”

方振眉没有说话,弯下腰,真的要将师父背起来。

萧秋水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像拍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逗你的。师父还没老到那个份上。”

沈念在前面忍不住笑了一声,但笑声很快被风吹散了,像一片落叶飘进了山谷。

三人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冰原的边缘出现在前方。白色的雪地与灰褐色的荒原之间有一条笔直的分界线,像一道伤疤,又像一道愈合的伤口。方振眉站在分界线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冰原。

冰裂谷的方向,那道曾经直冲天际的蓝色光柱已经消失了。天外天门的方向,那道金色的光芒也消失了。冰原上只有白色,安静的、沉默的白色,像一张没有被书写过的纸,像一面覆盖了所有秘密的雪被。

“冰魄……”方振眉低声说。

萧秋水也回头看了一眼。“它等了三千年。够了。它替主人看到了门后的世界,也替主人完成了没有完成的事。它没有遗憾了。”

三人继续向南走。

荒原上,野草已经开始返青。那些枯黄了一个冬天的草根下,有嫩绿的新芽钻出来,细小而倔强,像一根根从泥土中伸出的手指。方振眉踩着碎石,感觉靴子下的地面比来时更软了一些——冻土在解冻,春天在来的路上。

又走了大约一天一夜,前方出现了银剑阁的山丘。

山丘上的建筑还在,但已经面目全非。护山大阵碎裂后,金色剑光将石屋轰塌了大半,围墙倒塌,藏经阁的屋顶塌了一个角,剑心居的木门被烧成了焦炭。院子里散落着碎石和瓦砾,几根木梁横在地上,还在冒着青烟,像一场大火刚刚熄灭的余烬。

但院子里有人。

一个白发老者坐在剑心居门前的台阶上,衣袍上满是血迹,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褐色,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风吹不倒的松树。他的身边放着一柄断剑,剑身从中间折断,只剩下半截,断口处还有未干的血迹。他的眼睛闭着,像在睡觉,又像在等人。

沈念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师父!”

她冲上前去,跪在老者面前。老者缓缓睁开眼睛,是沈清溪。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左肩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边缘已经开始结痂,但他在笑。

“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

沈念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泪水滴在台阶上,将灰尘打湿成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沈清溪抬起头,看着方振眉,看着方振眉身边的萧秋水。他的目光在萧秋水身上停留了很久,那双浑浊的眼睛中忽然亮起了一丝光,像熄灭已久的灰烬中重新燃起的火星,像黑暗中终于等到黎明的眼睛。

“萧秋水……”他的声音颤抖着,“你还活着。”

萧秋水松开方振眉的肩膀,走到沈清溪面前。他在台阶上坐下来,与沈清溪并肩。两个人,一个白衣如雪,一个衣袍染血,坐在废墟前的台阶上,像很多年前在剑渊中并肩而坐时一样。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的姿势,看着岩壁上的剑痕,一坐就是几个月。

“活着。”萧秋水说,“你呢?”

沈清溪苦笑了一下。“差一点。那几个金仙打进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要死了。但我想,我答应过你,等你回来。不能食言。答应了的事,就要做到。这是你教我的。”

萧秋水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清溪的手。两只手都布满了伤口和老茧,一只冰冷,一只温热,握在一起,像两棵根系缠绕在一起的树,像两条汇入同一片海的河流。

方振眉站在身后,看着师父和沈清溪的背影。沈念跪在台阶下,泪水无声地流着,但她的嘴角是向上的——在哭,也在笑。

“方振眉。”沈清溪忽然开口,“破界剑呢?”

方振眉从储物戒指中取出破界剑,双手递上。青色的剑身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芒,像一汪深潭,像一泓被月光照亮的泉水。

沈清溪看着那柄剑,沉默了很久。“它完成了它的使命。从今以后,它不再是一柄剑,而是一段历史。”他抬起头,看着方振眉,“你留着吧。等你有了弟子,传给他。告诉他,这柄剑的故事。告诉他,有人用命换来了今天。”

方振眉将破界剑收入储物戒指。“是。”

沈清溪又看向萧秋水。“你呢?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萧秋水看着远处的天空。云层已经散开,天空是淡蓝色的,像被水洗过,像一块没有瑕疵的玉。“先养伤。伤好了之后,想去苍玄界看看。”

“苍玄界?”沈清溪皱了皱眉,“下界?”

“振眉是从那里飞升的。他的宗门在那里,他的朋友在那里,他答应过要回去接一个人。”萧秋水笑了笑,“我这个做师父的,不能只让弟子一个人忙。他忙了这么久,该歇歇了。换我来。”

沈清溪也笑了。“那我呢?银剑阁没了,我成了孤家寡人。”

“你也来。”萧秋水说,“苍玄界虽然灵气稀薄,但清净。适合养老。你这一身伤,也该找个地方好好养养了。”

沈清溪哈哈大笑,牵动了伤口,又咳嗽了起来,但他的眼睛在笑,那笑容像孩子一样干净。

方振眉站在阳光下,看着师父和沈清溪,看着沈念。他想起了韩飞羽,想起了陆沉舟,想起了冰魄,想起了所有在这一路上倒下的人。他们的面孔在他的脑海中一一闪过,像一盏盏灯,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熄灭了,但光芒留在了心里,像星星留在夜空中的轨迹。

他摸了摸剑穗上的八个荷包,从“归”摸到“安”,从“安”摸到“念”,从“念”摸到“等”。

“若雪,我回来了。”

三个月后。

银剑阁的废墟上,建起了一座新的石屋。石屋不大,只有三间,但很结实。墙是用从废墟中清理出来的青石砌的,每一块石头都磨平了棱角,屋顶铺着新烧的瓦片,瓦片在阳光下泛着青光,门是沈念用寒月剑削的木板,木纹清晰,像一幅画。院子里种了一棵梅树,是从后山移来的,根上还带着原来的泥土,树冠上已经冒出了新芽。

萧秋水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中握着一卷古籍。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血色,剑心也修复了大半,咳嗽的次数越来越少。沈清溪坐在他对面,手中也握着一卷古籍。两个白发老者,像很多年前在剑渊中一样,并肩而坐,各自看书,偶尔说一两句话,那画面安静得像一首老歌。

沈念在院子里练剑。寒月剑上的银白色光芒在阳光下流转,剑风将梅树的枝条吹得轻轻晃动。她的剑法比三个月前更加凌厉,也更加沉稳。沈清溪说,她已经有了当年萧秋水年轻时的风采。她听了,剑更快了,像是在证明什么。

方振眉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切。

他的修为在这三个月中没有提升,依然在天仙初期。但他的剑心更加坚定了。破界剑安静地躺在储物戒指中,与青锋剑、冰剑并排放在一起。冰剑依然没有剑意,但方振眉没有将它丢弃。它陪他走过了最艰难的路,不能因为失去了光芒就被遗忘。就像那些离开的人,不能因为不在了,就不再想念。

“振眉。”萧秋水放下古籍,“你什么时候走?”

方振眉走进院子,在萧秋水对面坐下。“明天。”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萧秋水点了点头。“去吧。接了她,早点回来。苍玄界的灵气虽然稀薄,但有你师父在,不怕。”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一丝狡黠,“再说,沈清溪也要去。两个金仙坐镇,你的振眉宗想不壮大都难。”

方振眉笑了。“是。”

沈念收剑入鞘,走过来。“方师兄,你回去之后,替我给振眉宗的弟子们带个好。告诉他们,银剑阁的沈师姐,有空会去看他们的。”

“一定。”

第二天清晨,方振眉站在银剑阁的山丘上,面向东方。晨光从地平线下涌上来,将天空染成一层淡紫,又从淡紫变成橘红,像有人在天空中泼了一盆颜料,又像一匹被风吹开的绸缎。

他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泥丸宫。元神手中的剑上,星辰光点闪烁着。他将破界剑从储物戒指中取出,握在手中。

破界剑感应到了他的剑心,青色的光芒从剑身上涌出,越来越亮。他将仙力灌入剑中,然后一剑斩出。

青色的剑光划破天空,不是斩向敌人,而是斩向虚空。虚空被撕裂,露出一条裂缝。裂缝的另一侧,是苍玄界的天空——熟悉的、带着灵气的、有云有鸟的天空,像一幅被挂在墙上的画,突然活了。

方振眉收起破界剑,迈步走进了裂缝。

苍玄界,振眉宗。

山门还是老样子。青石台阶,每一级都被踩得光滑发亮,木制牌坊,牌坊上的漆已经有些剥落,牌坊上刻着“振眉宗”三个字,字迹是方振眉当年亲手刻的,笔画苍劲,像三柄插在地上的剑。山门前站着两个弟子,修为在筑基期,穿着振眉宗的灰色道袍,腰间挂着木剑,站得笔直,像两根木桩。

他们看到天空中突然裂开一道缝隙,一个白衣人从缝隙中走出来,吓得连退数步,拔出了木剑。

“什么人!”

方振眉看着他们,笑了。“叫你们宗主来。”

一个弟子转身就跑,鞋底在石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另一个弟子握着木剑,手在发抖,但依然挡在山门前,没有退开。

片刻后,山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年轻女子跑了出来,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她的修为在金丹期,比飞升前高了一个大境界,步伐轻盈,像一只掠过水面的燕子。

她看到方振眉的瞬间,脚步猛地停住了。

“方……方宗主?”

方振眉看着她。“林若雪呢?”

年轻女子的眼眶红了。“在后山。她每天都在后山,从早坐到晚,等您回来。三年了,没有断过一天。下雨也去,下雪也去,生病也去。”

方振眉没有说话。他迈步向山门内走去。

后山。

山崖上,一个白衣女子坐在岩石上,膝上放着一个绣了一半的荷包。她的头发很长,垂到腰际,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面黑色的旗。她的修为在金丹初期,但她的气质不像一个修士,更像一个在等人的人——一个等了太久、已经忘了自己在等谁的人。

她低着头,手中的针线在布料上穿行,一针,一线,一个字——“等”。

荷包上已经绣了七个字。归、安、念、等、回、来、我。还差最后一个字。

她不知道最后一个字绣什么。她想了三年,还是没有想好。

“若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