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他执意对抗蛊潮,守护苗寨,若不是他反应不及,陷入险境,蚀月神根本不需要以神体硬抗蛊王一击,更不会落得如今神格动摇、生死一线的地步。
怀中的蚀月神,似乎听到了他的自责,微微动了动指尖。
他缓缓睁开双眼,眼眸依旧黯淡,却依旧固执地落在林羡的脸上,带着一丝微弱的笑意。
“不怪你。”蚀月神声音极轻,却异常清晰,“是我……要护你。”
“从签下血契那一天起,你就是我……唯一要护的人。”
“神格……碎了,可以重聚。”
“本源……伤了,可以修复。”
“可你……不能有事。”
每一句话,都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像山岳,狠狠砸在林羡的心上。
这位活了万古岁月,早已看淡生死、淡漠红尘的神明,在神体重创、神格动摇的生死关头,没有担心自己的安危,没有在意神格是否会破碎,没有畏惧是否会从此跌落神坛、沦为凡人。
他唯一在意的,只有他。
只有林羡。
林羡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翻涌的情绪,低下头,将脸轻轻埋在蚀月神的颈窝,泪水无声滑落,打湿了神明凌乱的银发。他紧紧抱着怀中之人,仿佛要将自己与对方融为一体,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渐渐变冷的神体。
“别说话了……”林羡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我带你走,我带你离开这里,我一定会治好你,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一定会治好你……”
蚀月神轻轻“嗯”了一声,如同平日里那般顺从,微微侧过头,将脸埋在林羡的肩窝,如同找到了此生唯一的归宿。
左肩之上,那只与二人性命相连的银蝶,此刻发出一声微弱的振翅声。
银蝶原本银光璀璨的翅膀,此刻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光芒黯淡。它感受到了主人的重伤与痛苦,微微颤抖着,想要飞起来,想要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去治愈神明的伤势,却因为力量透支过多,只能无力地停在林羡的肩头,发出一声声哀婉的轻鸣。
祭台之下,战场之上。
许南枝、巫峤、萧凛等人,早已拼尽全力击退了扑上来的变异蛊虫,匆匆赶了过来。当他们看到祭台上相拥的二人,看到蚀月神满身神血、伤势惨重的模样,看到林羡通红的眼眶与绝望的神情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许南枝捂住嘴,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与林羡相识多年,从未见过这位一向疯戾倔强、从不低头的好友,露出如此脆弱、如此绝望的模样。
巫峤黑袍依旧染血,平日里冷硬的脸上,此刻也露出一丝凝重。他一生觊觎神格,想要超越神明,可此刻,看着这位为了一个人,甘愿牺牲神体、动摇本源的蚀月神,他心中竟生出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敬佩,有震撼,更多的,却是一种恍然。
原来,再强大的神明,也会为情所困。
原来,至高无上的神格,在心爱之人面前,也可以一文不值。
萧凛虽双目已废,却凭着极致敏锐的感知,清晰地“看”到了祭台上的一切。他微微低下头,那张一向冷漠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与愧疚。若不是他们实力不足,无法抵挡蛊潮,若不是他们没能护住林羡,蚀月神也不会落得如此地步。
万蛊朝宗,血月当空。
蛊虫变异,强敌环伺。
苗疆上下,本就已是岌岌可危。
如今,蚀月神重伤,神格动摇,连唯一可以压制血月、号令万蛊的支柱,都轰然倒塌。
真正的绝境,降临了。
林羡抱着怀中虚弱至极的蚀月神,缓缓抬起头。
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可那双眼睛里,却不再是方才的绝望与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疯戾到极致、冰冷到极致的决绝。
他低头,看向怀中安稳沉睡、眉头微蹙的蚀月神,声音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蚀月,你等着。”
“谁伤了你,我便让谁,万倍偿还。”
“谁让你痛苦,我便让谁,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我不管什么血月,什么万蛊朝宗,什么上古蛊神。”
“敢动我的人,便是与我林羡为敌,与整个苗疆为敌。”
“你安心养伤。”
“剩下的一切,交给我。”
“这一次,换我来护你。”
话音落下,林羡缓缓站起身。
他一身白衣,染满金色神血,在血月的映照下,如同从地狱归来的修罗。他怀中紧紧抱着他的神明,身姿挺拔,目光冰冷,望向那轮妖异猩红的血月,望向远处依旧蠢蠢欲动的蛊潮,望向这天地间所有的恶意与危险。
左肩之上,银蝶微微振翅。
即便光芒黯淡,却依旧带着一股不屈的意志。
掌心之中,血契滚烫。
即便神格动摇,却依旧牢牢绑定着两颗相依的心。
蚀月神受伤,神格动摇。
可林羡心中的执念,却在这一刻,熊熊燃烧,永不熄灭。
血月不灭,蛊潮不退。
但从今日起,他林羡,将以凡人之躯,扛起神明留下的天,护住他心中唯一的光。